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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兵相接

2018-10-17 02:55:16 啄木鸟2018年9期
时代当然,几十年过去,中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的社会情况和彼时制定法规制度的社会基础,已经存在很大不同,机构改革便势在必行。

刘广雄

第一章

客舱乘务员通过机上广播告知乘客:“由北京飞往绿洲市的航班,经历三小时十分的空中旅程,开始下降,即将着陆。请您收起小桌板,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这是一个晴朗的黄昏。波音747在浩瀚明净的天空中机身微侧,调整航向,对准跑道。金属机翼反射着夕阳黄金般的光芒,如同一串串流光溢彩的音符,穿过我的瞳孔,在我的脑海中交织成一曲熟悉的交响乐。我微闭双眼,聆听来自脑海深处的旋律。

《女武神》……瓦格纳……

第一次听到这段音乐时,高远和我都为之一振。那时我俩在公安大学念大一,住一个宿舍,高远就是那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高远是个认真的人,他用网易云音乐的“听歌识曲”功能找出了这段旋律的名称、作者,继而上网查询相关背景资料。高远发现在获得奥斯卡多项奖项的电影《现代启示录》中,美军直升机正是在《女武神》的音乐背景下向越南平民射击,就给《女武神》打上了嗜血和屠杀的标记。

“这是一首坏音乐。”高远断言。

我嗤之以鼻。音乐本身哪有好坏之分?但我不跟他争,高遠这兄弟,自尊心特强。

飞机的右翼更高地扬起,波音747似乎要在空中作180度转向,从另一个方向对准跑道。有一瞬间,巨大的波音747在我的脑海里幻化为灵巧的阿古斯塔AW139警用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直升机已经接近地面,绳梯已经放下,战友们持枪警戒,全副武装的我即将缘绳而下……

这不是想象,也不是幻觉。

三年前,我从绿洲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突然被借调到公安部F局,进行了三个月的实战特训,接着作为协调员又被派回绿洲市,参与打击一个特大跨国武装贩毒集团——勐巴撒贩毒集团的行动。那一次,绿洲市公安局出动了公安特警的精英部队——大象突击队,武警的猛虎特战队也派出精干人员参与。那是我第一次搭乘警用直升机参加实战,也是公安大学毕业后,第一次与高远并肩参加这样重大的行动。

那一次,我认识了女特警李鲤。

那次行动后,我一直协助F局对各地公安机关的特警队伍进行指导,也代表公安部参加过不少和我国有警务协作关系的国家的交流活动。近期,公安部禁毒部门破获了一起特大武装贩毒案,情报显示,这批毒品又是来自我们的老对手——盘踞境外的勐巴撒武装贩毒集团。我在公安部的借调也就此结束,得以返回绿洲市公安局特警支队。当然,还带着一项F局交办的特殊任务——对大象突击队进行实战特训,以配合不久后对勐巴撒武装贩毒集团的打击行动。

我得承认,三年来,无论是在位于天安门广场东侧那幢巨大灰色建筑的办公室里处理公文,还是在全国各地协助当地警方打击贩毒团伙;无论是把克里姆林宫前的积雪踏得吱吱作响,还是在帕米尔高原零下30度的雪峰之上仰望星空,我都默默地思念着他们——我在绿洲市的战友们。

我又回来了!

我的特警兄弟高远,还有……那位英姿飒爽的特警姑娘李鲤。

三年前,配合禁毒部门打击勐巴撒运毒武装,特警支队的领导根本没考虑让我参加战斗。我想,他们是担心我这个从公安部F局派回来的“特殊成员”出点儿什么意外,谁都不好交代吧。在公安部集训三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算短。回到绿洲市,回到支队,感觉既熟悉,又有点儿陌生。人还是那些人,可上到支队领导,下到身边的战友,他们对我的态度都有那么点儿微妙。而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绿洲市公安局的兵——那时我还不知道,此次行动后,F局将对我另有任用。

当时,特警支队的训练场上,我正跑到第十一圈。每天一个十公里,这是我给自己的体能训练“加餐”。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从空中传来,那是我熟悉的阿古斯塔AW139警用直升机。我放慢脚步,抬头望着停机坪的方向,果然看见白底蓝条纹的直升机正缓缓降低高度。我立即意识到,有任务,而且是大任务!我拔腿就朝着停机坪一路狂奔。

直升机降落到停机坪上,没有停转的螺旋桨掀起巨大的气浪,将停机坪上的长草吹压得匍匐在地。一小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正鱼贯进入机舱,根据他们的人数和装备判断,这是一个在战斗中担负空中观察及火力支援任务的小组。就在所有队员都已登机,飞机即将离地的一瞬间,我冲到直升机右侧,一个鱼跃蹿上直升机的右起落架。

这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大象突击队唯一的女特警李鲤。她戴着耳麦语气沉稳地请示指挥中心:“K1小组登机完毕,猎鹰一号请求升空……”指挥中心尚未答复,她猝然回头,发现了上半身已探进机舱的我,“等等……”

对讲机里传来特警支队长张金泉略带恼怒的声音:“猎鹰一号,什么情况?”

李鲤迟疑着说:“这里……飞机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我尽量放大音量:“让我上去!让我上去!”同时扬起下巴,示意这位漂亮的特警妹妹给我耳麦,我要与指挥中心通话。

直升机里的特警我大多认识,他们也知道我的“来头儿”,驾驶员压住操纵杆,让直升机保持离地两米左右的悬停状态,微笑着示意李鲤照我的话做。李鲤不情愿地将耳麦递给我,我接过耳麦,对着送话器呼叫:“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杨威!支队长,我请求参加行动!”

机舱对讲机里传来支队长一声断喝:“杨威,你不要胡闹!马上给我下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支队长,我是这次行动的协调员,如果行动时把我甩到一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重大失职,我没法向部里交代。”

我特意强调了“失职”两个字,而且,我说的是“我的重大失职”,我可不敢说支队长失职,嘿嘿,老警察,他懂的。

果然,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对讲机里再次响起支队长的声音:“情况紧急,让他参战,机上人装结合。猎鹰一号,立即升空!”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将耳麦还给李鲤。

她气鼓鼓地一把抢过去,那表情仿佛在说:“牛什么牛啊……”

驾驶员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拔地而起。我笑嘻嘻地跟李鲤套近乎:“哎,警花,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她没有回答,大大地翻了我一个白眼。后来我才知道,李鲤就是在我去公安部集训的那三个月里调来的,调来之前还参加了省公安厅举办的心理咨询师培训班。

“人装结合”是突击队员与作战装备结合的警用术语。直升机上备有全套特警作战装备:“88”式5.8毫米狙击步枪、“95-1”式5.8毫米自动步枪、“92”式9毫米手枪、多功能战术避弹背心、具备视音频实时无线传输功能的单兵多功能作战头盔……一名特警队员协助我穿戴装具时,我看到驾驶员侧身倾向李鲤,他俩大概是使用机组成员内部通话系统交谈了几句,随后,李鲤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不屑。我赶紧冲她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机舱内红色警示灯亮起,蜂鸣提示音“嘟嘟”作响。“接近作战区域,所有人员就位,全体戒备!全体戒备!”

“哗啦”一声,我将“95-1”式自动步枪的子弹推进枪膛,打开保险。快拔枪套绑在右大腿外侧,我摁动机簧,“92”式手枪“啪”的一声弹出枪套。我握枪在手,退出弹匣,仔细检查击发和复进装置,再干净利落地推入弹匣,打开手枪保险,却没有将子弹推进枪膛。这样,步枪开保险即可射击,手枪呢,左手上膛和右手击发的动作可以同时完成。每个人用枪都有自己的习惯,这是我的习惯。

我将手枪插回枪套,持步枪成警戒姿态。这一套动作,从我上公大那天开始,这些年来不知做了几千遍,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同机的几名老特警队员露出嘉许的目光,可惜李鲤背对着我,看不见我有多帅。

紧急出动空中支援,是因为这伙武装贩毒分子比寻常毒贩更为凶残更为狡猾。勐巴撒集团在M国和L国之间,沿MG河两岸,在热带雨林中四处流窜,建立了数个种植、加工毒品的基地,控制着沿MG河顺流而下直达T国的运毒水路,同时秘密建立了数条穿越我国边境的陆路贩毒通道。勐巴撒这次派出的运毒小组由十多名枪手组成,分乘三台汽车,沿丛林小道潜入我国国境后,计划专走早已废弃的县乡、乡村公路,跋山涉水,穿越密林,护送上百公斤毒品通过边境地区。

侦查发现,这伙武装贩毒分子入境后立即兵分两路。其中一路驾驶一台江铃越野车、一台丰田皮卡车,前后相距約一公里,继续向内地前进。丰田皮卡车的敞篷货厢里装有不明货物,用草绿色雨毡盖得严严实实;另一路乘坐一辆福特猛禽大型皮卡车,入境之后,却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五公里的一片密林中停了下来。福特猛禽的敞篷货厢里同样装有货物,同样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样一来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大宗毒品藏在边境密林中的福特猛禽上,江铃和丰田都是探路车,与福特猛禽保持通讯,一旦遭遇中国警方伏击,福特猛禽立即逃窜境外,确保毒品安全;另一种可能,大宗毒品就在探路的江铃或丰田车上,福特猛禽里坐着内地接货人的代理商,只要江铃或丰田安全将毒品送到指定地点,代理商就会得到授权,付款给勐巴撒……那么,毒品究竟在哪辆车上?兵分两路的毒贩,其人员、火力如何分配,等等,都存在极大的变数。

为确保一击必中,指挥部决定:对三台运毒车辆同时下手!从大象突击队抽调精干力量,伺机围剿已经进入内地的江铃和丰田;由武警部队猛虎特战队派出一个特战小组,配合边境某州公安局禁毒支队,与大象突击队同时行动,突袭隐藏在密林深处的福特猛禽。

围剿江铃和丰田的数个特警战斗小组,在一处U形路段进入伏击位置。待先行的江铃通过U形弯道底部,进入U形道路西侧,后面的丰田尚未入弯,处于U形道路东侧时,埋伏特警同时行动,堵住U形道路的两头。

高远是第一行动小组的狙击手,任务是占据制高点,必要时实施精准打击,确保我方火力优势,控制抓捕场面。他怀抱国产“CS/LR4”型7.62毫米高精度狙击步枪,与观察手彭健很快选定了理想的狙击位置。

涂装成丛林迷彩色的警用无人侦察机宛若无声无息翱翔着的猎隼,居高临下,将方圆数公里的地表情况实时回传至后方指挥中心、现场指挥部以及每一名特警队员的单兵作战终端……

嫌疑车辆逼近伏击圈。打头的江铃减速通过U形弯道底部,加速出弯,进入U形道路西侧,后面的丰田也已逼近U形弯道底部。现场总指挥一声令下,通体漆黑的特警PTU冲锋车发出怒吼,猛然从路边的长草中跃出,挡住江铃的去路。与此同时,由重型厢式货车改装的路障车咆哮着冲出树林,横在U形道路的东侧入口处,封住丰田的退路。

惊慌失措的江铃一个急停,疯狂倒车,试图退回U形弯道底部;对前方情况一无所知的丰田转过弯道后刚刚加速,迎头撞上了正在倒车的江铃。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和身穿便衣的缉毒警察向两台运毒车猛扑过去。特警队员使用破窗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开江铃的车窗,驾驶员和副座上的毒贩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特警队员拖出汽车,摁翻在地,当场控制。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丰田货厢里的草绿色雨毡突然被掀开,一名隐藏在雨毡下的毒贩猛地起身,端着一把“AK-47”突击步枪,迎着已经扑到车旁的警察,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的关头,“啪”!一声清脆的枪响。手持“AK-47”的毒贩右手手腕中弹,鲜血直流,步枪脱手。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枪响,毒贩双膝分别中弹,一头栽倒在货厢里。

开枪的是高远。

高远没有选择将持枪毒贩一枪爆头,因为就算击中毒贩的头部,毒贩已经搭上扳机的手指依然可能本能地扣下扳机,火力强大的“AK-47”一通乱射,很可能造成我方不必要的伤亡。他选择打断毒贩的右手腕骨,确保毒贩失去击发能力;继而打断毒贩双膝,一方面彻底解除毒贩的战斗力,另一方面留下活口,这无论是对案件的继续侦办还是将来审判时固定证据,都具有重大意义。

事实上,这三声枪响,也就是瞬间发生的事情。然而,这一意想不到的变故导致战场形势发生了新的变化。丰田货厢里的毒贩手持“AK-47”突然跃起时,所有特警都依照战术要求就地卧倒,这就给了毒贩片刻的喘息之机。丰田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驾驶员和后排一名毒贩夺路而逃。

无人侦察机回传的画面显示,这两名毒贩挥舞着手枪,其中一人背着一个军绿色双肩包,两人一头钻进密林,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这样的情况早已列入警方的处置预案。山地围剿行动立即转换为丛林围捕行动,“猎鹰一号”搭载特警小队,进行空中观察和火力支援。

不错,那个坐在直升机右侧机舱,两条腿悬于机舱之外,身体经由安全带与飞机机身固定在一起,平端“95-1”式自动步枪的特警,就是我。

引擎轰鸣,四辆雅马哈全地形越野摩托车从大型路障车的货厢内接连跃出,风驰电掣般冲入丛林。每辆摩托车搭载两名特警突击队员,第一辆摩托车的驾驶员是高远,后座上是他的助手彭健——高远不仅是一号预案中的狙击手,也是二号预案中的机动追捕小组组长。另有若干小组的特警队员,依照搜捕队形散开,从多个方向进入丛林,追捕在逃的两名毒贩。

此时,“猎鹰一号”已飞临搜捕区域上空。驾驶员的技术相当过硬,直升机时而拉起,让我们得以观察战场全貌;时而几乎贴着树梢飞行,让我们近距离侦察丛林中的动静。直升机低飞时,我的战靴几乎要擦到树梢;猝然拉升时,超重感把我紧紧地压迫到机舱地面,让我产生机舱即将解体的错觉。我在心中感叹,无论在训练场上做多少次模拟训练,都不如真枪实弹体验一回。

直升机飞过一片林中空地时,我一眼看到正在奔逃的两名毒贩,立即示意李鲤。李鲤显然也发现了目标:“猎鹰呼叫指挥中心,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指挥中心命令:“喊话!”

直升机搭载的高音喇叭先是发出两声低沉的“嗡嗡”声,继而传出李鲤冷峻而清越的喊话:“立即放下武器,就地投降!放下武器,就地投降!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宛若黑鹰的直升机投下巨大的阴影,引擎的咆哮声以及威严的喊话声让两名毒贩不知所措,他们不约而同地一头匍匐在地。就在我以为他们要扔掉手枪束手就擒时,一名头戴“NBA勇士队”灰色球帽的毒贩惊魂稍定,一跃而起,举起“五四”式手枪,枪口对准直升机。

驾驶员急忙拉升,就在这时,枪响了。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子弹从我耳畔掠过的尖啸声,我并未感到恐惧,只是肾上腺素加速分泌,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刹那间处于充血状态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另一名毒贩也一下子跳起来,举起手枪,朝着直升机胡乱射出几发子弹。直升机迅速脱离毒贩的手枪射程。指挥中心下令:“警示射击!”

我早就盼着开枪的命令啦!我和坐在直升机另一侧舱门的特警队员同时举起“95-1”式自动步枪,“啪啪啪啪……”打出一串串漂亮的点射,打得两名毒贩身前身后黄尘滚滚,树枝折断,石头冒出火星。

如果指挥中心下达击毙的命令,我们顷刻之间就可以将两名毒贩打成马蜂窝。然而,指挥中心要留活口,我们必须小心射击,既要震慑住目标,还不能把目标打死。置身于高速飞行、起伏不定的直升机上,仅仅击伤目标而不伤及性命,我没有把握,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名毒贩在我们的空中火力压制下,慌不择路,冲到了一道悬崖边。正当我庆幸毒贩已经无路可逃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打算以性命相搏还是跑晕了头刹不住脚,两人竟然一抱脑袋,连滚带爬地跳下了悬崖。

“猎鹰一号”立即将两名毒贩跳崖处的坐标发送到指挥中心。我们在悬崖上空盘旋不到两分钟,高远率领的摩托车机动抓捕小组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直升机越过悬崖上空,继续搜寻两名毒贩的踪迹。有那么一瞬间,丛林静谧,蓝天辽阔,直升机螺旋桨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仿佛都消失了。我坐在机舱口,两脚悬空,气流轻盈地掠过我的耳畔,让我顿生某种梦境般的恍惚。

不过,那种宁静的恍惚只维持了片刻,我发现两名毒贩一瘸一拐地窜出悬崖底部的灌木丛,相互搀扶着继续奔逃。李鲤清脆的声音响起:“猎鹰发现目标,猎鹰发现目标!”

“锁定目标,机动小组立即实施绳降!”现场指挥长下达命令。

我看到高远和他的战友们迅速拿出攀登绳,绳子的一端固定于悬崖上方,高远等数名特警隊员敏捷地缘绳而下,不到十秒钟,他们已安全降落到悬崖底部。摘掉安全扣环,他们立即朝毒贩逃跑的方向追去。而这时,两名毒贩又钻进了一片树林,再次从“猎鹰一号”的视线中消失。

我大声请示指挥部:“指挥长,我是杨威,请求机降,请求机降!”

“同意机降。”

直升机很快找到一块林间空地,驾驶员沉稳地控制飞机接近地面。十米、八米、六米、四米……我反手解开安全扣。直升机机降训练,我起码做过几十次,小菜一碟。

驾驶员不停地报告高度:“三米……两米……”

我大喊一声“跳”,纵身一跃,双脚触及坚实的地面,依照战术规范,为缓冲撞击力,我双膝微弯,就势下沉,随即一个前滚翻,成跪姿持枪警戒。这时,我回头看向直升机上的李鲤,她也正望向我。我冲她做了个“OK”的手势。

另外两名特警队员几乎与我同时跃出机舱。我们三个人成三角阵形,分别持枪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警戒。直升机迅速拉起。判明方位之后,我们三人成纵三角队形进入树林。我走在最前方,负责前方和左侧警戒,一名队员在我右后方约五米开外,负责右侧警戒,第三名队员拖后十米左右,负责后方警戒。

猝然,我觉察到十点钟方向有动静,立即使用战术手语,示意两名队友停止前进,就地掩护。我压低身形,保持抵近射击的姿态,悄然朝十点钟方向移动。完全出于直觉,我举枪对准目标——几乎就在同一瞬,我发现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同样直指我的脑门。

是高远……虚惊一场。

因为我是“强行”登机参加战斗,没往脸上涂迷彩伪装油,高远一眼就认出了我。他垂下枪口,一脸迷惑,仿佛在问:“嘿!你小子打哪儿钻出来的?”

我对他做了一个关闭送话器的手势,我可不想让我们哥儿俩的对话被指挥部的领导和其他战友听了去。高远立即领会了我的意图。我俩运用一模一样的战术动作迅速靠近,形成背靠背战术支撑。没办法,谁让我俩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又在同一个屋顶下打了四年呼噜呢?

高远低声问我:“不是没你的事吗?哎,我可是替你争取了啊!”

我撇嘴:“你一个小组长,人微言轻。我是谁?我看见飞机过来,直接就跳上去了。”

高远用肩头拱拱我的后背,不无讥讽地说:“御前带刀侍卫嘛!你牛……”

我得意了:“中南海保镖,说的就是我……”

这时,作战头盔的耳麦里传来无人侦察机再次锁定目标的呼叫。我俩对视一眼,立即使用交替掩护战术,朝目标所在位置快速搜索前进。这样的配合,从我俩上公大的那天开始,不知道演练过几百次,轻车熟路。有一瞬间,我感觉这简直不像实战,而是稀松平常的一次常规训练。嗯,也对,教官不是常说吗?像打仗一样训练,像训练一样打仗。

骤然,枪声大作。看来,另一个搜索小组已经发现了毒販。

在警方的火力压制下,包围圈不断缩小。两名毒贩不得不窜出树林,被警方的火力驱逐到一块巨大的岩石附近。他们以巨石为掩体,继续顽抗。

我和高远已抵近至距离毒贩不超过五十米的另一块岩石后方。我俩都注意到,至少还有两个特警小组占据了有利地形,对毒贩的合围之势已经形成,接下来就是瓮中捉鳖啦。高远对我露齿一笑,他举枪瞄准,问我:“打哪儿?肩膀?耳朵?”

我连忙说:“别别!打伤了还得治,麻烦。”

“那就让他们跳个舞。”话音未落,高远手中的“95-1”式自动步枪已经喷吐出火舌,子弹准确地击中毒贩隐身的岩石。他像是早就判断出毒贩要往右侧躲避,“啪啪”,一串点射打到毒贩右方;毒贩慌忙向左侧闪避,“啪啪”,他立即将一串子弹打到毒贩左侧。毒贩连蹦带跳、手忙脚乱,看上去真的像是在跳舞。

高远再次对我露齿一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我轻“哼”一声:“浪费子弹!”

我想,我得在老同学面前露一手,否则怎么对得起在公安部F局三个月的集训?说来也奇怪,两名毒贩中戴着“NBA勇士队”球帽的那个,连滚带爬奔逃了这么长的距离,又是钻林子,又是跳悬崖,帽子居然依旧好端端地戴在他的头上。

“看我的!”我瞅准这家伙稍稍露头的时机,稳稳地扣动扳机。“啪”,一声枪响,他那顶“NBA勇士队”球帽像是被人凌空一把摘了去。帽子被子弹击飞的同时,那家伙头一仰,一头栽倒在地。

高远扭头看我,点了点头。依高远的眼力,他当然知道毒贩其实毫发无损。

但我这一枪彻底摧毁了另一名毒贩的心理防线,他扔掉手枪,双膝跪地,高举双手:“别打了!我投降!我投降!”

“猎鹰一号”呼啸着掠过毒贩的头顶。各搜捕小组交替掩护,火速冲到跪地投降和匍匐倒地的两名毒贩跟前,跪地的毒贩被摁翻,搜身上铐。那个“NBA勇士”一直脸冲下趴在地上,队友们给他翻了个身,果然,这家伙的脑袋上没受一点儿伤,他被我那一枪吓晕了。

当然,事后高远不承认那个毒贩是被我神乎其技的一枪给吓晕的,他说,那是毒贩奔逃的时间太长,生理和心理都接近崩溃,又被他用点射逼着“跳舞”,最后因为脱力晕倒了。

哈哈,都是一回事,我不和他争。

波音747逼近跑道,即将着陆。

我回想着与高远、李鲤并肩战斗的往事,满心都是喜悦。三年过去了,高远已经升任大象突击队一中队中队长,成为无可争议的王牌特警;我还知道李鲤在全国公安大比武和特警比武中斩获无数冠军,射击、游泳、野外生存……他们会不会到机场来接我呢?我可是提前就告知了高远,而且把航班信息也告诉了他。

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绿洲市,我回来了,当然,还带着公安部F局的特殊使命。

三年前的那次抓捕行动,运毒武装兵分两路,我们特警负责围捕进入内地的两台运毒车辆,武警部队的猛虎特战队负责突袭潜伏在边境密林中的福特猛禽皮卡车。回到公安部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那起案件的部分档案,这才知道猛虎特战队在那次行动中出了纰漏。

根据被抓获的毒贩交代,福特猛禽上一共四个人,但只抓到三个。也就是说,跑了一个,而且跑的那个还背着十公斤海洛因。更蹊跷的是,猛虎特战队的一名班长,二十七岁的老兵沙毅在那场战斗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参战队员回忆,沙毅追击一名跳车逃跑的毒贩,追到了国境线附近。沙毅军事技能相当过硬,耐力好,爆发力强,战友们追不上他。待其他队员追到界碑附近时,他们没有发现沙毅,也没有找到毒贩。

最奇怪的是,沙毅的枪支、弹药、装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界碑下我方一侧,像是等待着战友们去收取。避弹衣旁边还摆着一只牛仔双肩包,经查,包里装有十公斤高纯度海洛因……

毒品、枪械、装备,一个都不少,就是少了一个毒贩和一个兵。

第二章

波音747在跑道上停稳,我打开手机,立即进来一条短信:“杨威你好,我是支队政委周林。原计划我到机场接你,现情况有变,下飞机后请联系支队驾驶员。”接下来是一个手机号码。

我正准备拨打这个号码,又一条短信进来,是特警支队驾驶员发来的,说他在到达大厅的B出口等我。我突然有种预感:很可能发生了需要特警参与处置的重大警情!

果然,穿过机场大厅时,我看到大厅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汇聚到LED屏幕前。本地电视台正在紧急插播一条突发新闻:“下午六时左右,本市新闻中心4号门附近,发生一起人质劫持事件。一名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持菜刀劫持一名路过的中年妇女。劫持者情绪激动,不断挥舞菜刀,声称要见市长……包括特警在内的大批警力已经赶到现场,市公安局吴冠雄局长亲自指挥解救行动……稍后,我们将连线吴局长……”同时提请观众注意:新闻中心周边路段已经实施交通管制,正值下班高峰,请广大市民尽可能绕行。

随即,画面切换到案发现场,一名记者手持话筒,面对摄像机,正在进行现场播报:“各位观众,这里是新闻中心劫持人质案发现场。大家可以看到,就在我的身后,警方的谈判专家正在与劫匪交涉……”

摄像机几乎正对着劫匪和人质,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名警察的背影,其中一名正高举双手与劫匪交谈,另一名警察的右手背在身后,他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刚刚开始装备特警部队的9毫米“格洛克17”自动手枪。

案发新闻中心门口,这几乎是送上门的大新闻!我注意到包括楼顶在内,电视台至少出动了四个机位对现场进行拍摄,摆出全方位直播的阵势。

我心想,糟了!处置公共危机事件,最忌讳的就是媒体第一时间深度介入,这可无关什么“公众知情权”。事件突发,各种信息呈碎片状态,此时,如果媒体轻率发布消息或透露处置细节,必将给解救行动带来重重困难。刚才那个警察藏枪于身后,随时准备开枪击毙劫匪的画面,如果被劫匪看到,很可能导致劫匪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2018-10-17,车臣分裂主义武装分子在俄罗斯南部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第一中學制造大规模劫持人质事件,最终以俄罗斯特种部队发动强攻收场。战斗中,人质死亡三百多人,遭国际社会诟病,称这是“一场失败的解救行动”。在检讨失败原因时,俄罗斯内务部门对媒体提出强烈指责——事件发生后,记者云集现场,电视、广播、网络轮番轰炸;处置过程中,指挥部所在地、指挥部成员、特种部队的坦克和装甲车的位置,以及人质中有哪些重要人物……几乎所有的核心机密和致命细节,无不被媒体公之于众。这些信息,经由外围同伙通风报信,被恐怖分子一一掌握。比如,恐怖分子通过媒体了解到,人质当中有北奥塞梯共和国议长的儿子和女儿,而这位议长是解救行动指挥部的重要成员。恐怖分子的电话立即打到了这位议长的手机上:如果特种部队轻举妄动,首先杀掉议长的孩子……

绿洲市新闻中心位于闹市区,周边高楼林立,好几幢高楼的外立面都安装有大型LED显示屏,平素用于播放各种花花绿绿的商业广告,有重大事件时,也可以切换到电视新闻画面。没准儿,那名劫匪正看着大屏幕,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策划新的阴谋!更可怕的是,一旦劫匪通过电视新闻发现警方的意图,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发生。

不行,我必须立即赶到现场!

刹那间,那种坐在直升机打开的机舱口,靴尖掠过树梢的兴奋感,电流般传遍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我把行李箱交给特警支队的驾驶员,拍着小伙子的肩膀告诉他,我有点儿事需要单独去处理一下,稍后我自己去特警训练基地。

小伙子为难:“领导交代了……”

“没事,我去跟领导解释,你走吧。”我根本没问特警支队派来接我的是装有警灯警报的警车还是悬挂普通牌照的公务车,我不打算采用地表交通方式去现场。正值晚高峰,就算一路警笛长鸣,路上遇到堵车也只有干等着。这会儿最靠谱的交通方式是地铁。

我疾步朝机场地铁站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机上的“高德地图”定位新闻中心的位置。地图显示,地铁新闻中心站C1出口距离4号门案发现场仅八百米。

地铁车厢里的显示屏已经切换到本地新闻频道,画面上,记者正试图采访现场总指挥、市公安局局长吴冠雄。吴局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请相信警方的处置能力”,便不易觉察地使了个眼色,两名五大三粗的制服警察立即上前挡住了记者的镜头。

接着,画面切换到劫持现场——此刻,劫匪像是累了,倚墙坐在地上,他把女人质紧紧地搂在怀中,右手持菜刀,刀口横在人质的颈动脉处。谈判专家蹲在地上,距离劫匪和人质五米左右,不停地对劫匪说着什么。劫匪不时举起菜刀,刀尖指一下正在与之交谈的谈判专家,立即又收回菜刀,架到女人质的脖子上。女人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吓晕了。劫匪很狡猾,始终把自己的脸藏在女人质的脑后,说话时顶多露出三分之一。先前手持“格洛克17”的警察不见了,看来指挥部已经注意到电视台刚刚播出的内容。案发中心区域已经清场,但不远处仍有不少记者手持长枪短炮,也有不少群众围观,纷纷拿着手机拍摄。透过新闻中心大院的半封闭式金属围栏,可以看到院内不少员工伸着头朝案发中心区域张望。

突然,电视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一辆特警PTU冲锋车,不仅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还可以看到一名狙击手怀抱狙击步枪,和他的观察手匆匆走开的背影。现场采访的记者语气夸张:“我们看到特警狙击手已经到位,正在寻找最佳狙击位置。”

地铁车厢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有人说:“这是要当场击毙的节奏啊!”

另一个人说:“干脆一枪爆头算了。”

还有人说:“怕是不行,搞不好伤到人质。”

……

地铁最大的优势是不会堵车。从机场驶出二十分钟之后,车厢广播提示:“列车运行前方,是新闻中心站……”

按理说,新闻中心门口发生危害公共安全的重大事件,地铁应该立即调整运行方案,新闻中心站不能停车。我也做好了地铁不停的准备,从手机地图上看,下一站距离新闻中心不过1.7公里,我完全有把握下车后十分钟之内赶到现场。然而,我们的城市公共安全应急响应机制显然不够完善,地铁列车一如往常,在新闻中心站停下了。

我冲出车厢,朝距离新闻中心4号门最近的C1出口狂奔。C1出口已经封闭,数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奉命阻止试图通过C1出口的乘客。我向他们出示警官证,一个年轻警察凑过头来细看,继而挥手放行。我快步走出地铁站,身后传来那个年轻警察的惊叹:“哎哟,公安部都来人了,这么快!”

地铁站外横七竖八停了一片共享单车,我扫码打开一辆,跳上车急蹬。这点儿距离,其实我一个冲刺就可以赶到,跟骑自行车也差不多。但我不想那样做,一来我需要保持体力,二来我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无所不在的记者。

在警戒线外,我扔下单车,出示证件进入中心现场。一边走,我一边观察周边状况,还好,那些高楼外立面的巨大显示屏上,依然是大美女和小鲜肉,一派歌舞升平,并未傻到直播突发新闻。

看到身着便服的特警支队长张金泉像个没事人一般,在劫匪和人质十来米处逡巡,我立即放慢脚步,有意让自己暴露在他的視线之中。果然,他看见了我,我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他朝我走过来,我朝他走过去,擦肩而过却形同陌路。身形交错时,我低声说:“赶紧把记者清场,到处都在直播。”

支队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显然,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劫持案本身,宛若置身于巨大漩涡的中心,反而忽略了外围的情况。支队长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呢,趁机近距离观察。十米开外,劫匪依然坐在地上,女人质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她的身躯瑟瑟发抖,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哀求劫匪放了她。劫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大意是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一刀宰了她!我当过保安,练过武术,你们三个五个不是我的对手!来啊,一枪打死我啊,我反正是死路一条,临死也拉个垫背。我要跟市长说话,他怎么还不来?

蹲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谈判专家不停地安抚:“这个点儿下班高峰啊,市长堵在半道儿呢……你别急,要不要喝点儿水?你看你,声音那么大,口渴了吧?”谈判专家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

劫匪立即警觉:“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想趁我喝水的时候打死我对吗?滚!你给我滚!退回去,退回去!”

我意识到劫匪的情绪即将失控。他对着谈判专家大吼大叫时,下意识地收紧右手的菜刀,女人质的颈部皮肤被划开一道浅细的口子,渗出了血珠。谈判专家想必也看到了刀伤,只得保持蹲姿,蠕动着后退了三步,同时高举双手,表明自己绝无攻击意图。

这样的环境,劫匪这种坐在地上与人质紧紧粘合在一起的姿态,根本不具备一枪击毙的条件。而且,各路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劫匪和人质,绝不能让一枪爆头的血腥画面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我想,吴局应该也是这个想法,他绝对不会下达击毙的命令。好在支队长的电话似乎发挥了作用,我看到担任警戒任务的警察开始有礼貌地清退记者,三十米开外架机拍摄的记者陆续收起三角架,架在新闻中心大楼顶部的摄像机也不见了。

我走到劫匪的视线死角,拿出手机给支队长打电话。铃响一声他就接了,他没问我怎么会在现场,第一句话就是:“这小子喝酒了,随时可能失控。”

我说:“让这小子站起来就好办了。”

支队长立即明白了我的意图:“扑翻他?”

“对!”

“南北对进?”

我看了看太阳落下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照到新闻中心大楼的正立面上,闪闪发光。我说:“没错。”

支队长说:“我想办法让他站起来。”

“我负责这小子,你的人负责人质。”

“行!就这样干!你先到位。”

我收起手机,装做没事人一般,慢慢踱到劫匪和人质右侧约五米远的地方,面南背北。劫匪警惕地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记者!”

他咕哝了一句,意思是让我站远一点儿。我立即依言后退了两步。

大约一分钟之后,我看到支队长出现在劫匪和人质的左侧,距离他们约六米,正好与我相对。支队长摘去了原本帽檐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露出半秃的脑袋,一绺油腻的头发横于脑门,看上去就是个“打酱油”的糟老头儿。看来,支队长要亲自动手了。

突然,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有人大喊:“市长来了!市长来了!”

劫匪闻声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探头张望。我和支队长就势朝劫匪和人质靠近,劫匪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市长”吸引住了。

一名身着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大步朝着劫匪和人质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道:“我是市长。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好好谈,我保证给你解决……”

眼看自称市长的男人越来越近,劫匪本能地拽着人质一下子站了起来,挥舞着菜刀大喊:“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紧接着,他试图收回菜刀,重新架到女人质的脖子上。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就在劫匪起身,挥刀指向“市长”的一刹那,我和支队长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干!”

简直天衣无缝。

我扑向劫匪,利用冲力将他连人带刀搂住,朝我的右前方推出,劫匪轰然倒下,我也顺势倒地压住他的身体。这小子劲不小,竟然挣扎着翻了个身,我搂紧他一个侧滚,再次死死地将他压住,别臂锁喉。他的菜刀在摔倒时脱手飞出,锵然落地。就在我扑向劫匪的同一瞬间,支队长一个虎扑,探臂搂住人质的腰径直前冲,硬生生地将人质拖离劫匪的怀抱,在与我相反的方向与人质一起摔倒在地。

打个比方,劫匪和人质就像一张纸,刷的一声,被支队长和我干净利落地一撕两半。几名身着便衣的特警队员一拥而上,协力将劫匪控制,上铐、套头、押上警车……早已守候在警戒线外的医生和护士飞奔而至,将女人质抬起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支队长挥手一撩他的额发,顿时恢复“地方支援中央”的油腻中年男标准发型,一名年轻特警忙不迭地递上他的棒球帽。我赶紧上前打招呼:“张叔。”

支队长戴上帽子,认真打量我:“你小子,一下飞机就立大功。”

我管支队长叫“张叔”,并不是刻意套近乎。我就是本地人,我的父母都是警察。支队长是看着我在公安局大院里长大的,我一直叫他张叔。当然,场面上,我得称呼他职务。

“这帮小子,”我想他指的是手下的特警队员,“没一个领会我的意图,全是教科书上那一套。”支队长恨铁不成钢地摇着脑袋。

“那是那是,”我顺着他的话说,“这种街头混混儿打野架的套路,他们没学过。要是高远在,他肯定没那么迟钝……对了张叔,怎么没见高远?”

一丝阴影掠过支队长的眼睛。这时,刚才自称“市长”的中年男人来到我们身边。支队长立即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他先指着我,“杨威,公安部F局特派专员,不过,他是咱绿洲市公安局出来的,也算是我们的人。”

我连忙说:“那是!支队长的老部下。”

支队长把右手搭在中年男人肩头:“我的搭档,支队政委周林。半年前调来的,以前在东华分局。”

我赶紧和周政委握手。正要寒暄几句,身后响起一个富有磁性的女声:“各位警官好……”

一位年轻的白衣女子拿着话筒朝我们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扛着摄像机。支队长和周政委不由分说,疾步避走,把我给撂下了。女人自我介绍:“我是大南亚新媒体中心的记者叶香……”

我侧过头,避开摄像机。

“你们刚才的表现真是太神勇太精彩了。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是否已经掌握劫匪的犯罪动机,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诉求……”自称叶香的女记者把话筒径直朝我伸过来,与此同时,摄像师也在调整角度,想拍到我的正脸。

我掏出警官证,直接用证件上的警徽挡住摄像机的镜头。我当然不会让他拍到我的姓名和单位,举起证件时,我已经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照片和信息。

“没关系的,播出时,我们会打马赛克……”女记者不屈不挠。

“稍后,市公安局新闻办公室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同时请关注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和公众号。”说罢,我收起证件,转身就走。

女记者在身后喊:“警官,哎,警官……”

我没有回头。大南亚新媒体中心,这是个什么鬼?

支队长让我和周政委跟他同坐一台车返回特警训练基地。我和周政委坐后排,他坐驾驶副座,全中国的老警察都这习惯。唯一的变化是,现在他们学会了,坐前排得系安全带。

天已黑定,城市华灯绽放,处处流光溢彩。太平盛世,一切照旧。我忍不住又问:“支队长,高远他是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

支队长和政委都没有应声。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接着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这次,支队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政委。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说,让政委说。周政委迟疑片刻:“说是事,事也不大……”

几天前,高远把老家一个邻居给打了。现在,说好听点儿,叫停职反省,说直接点儿,就是给关了禁闭。

我虽然跟高远大学同窗四年,他一直睡我的上铺,可我对他的家庭情况还真不了解。只知道我们是老乡,我来自城市,他来自郊县农村。我是公安子弟,他是農民的儿子。就冲这样的出身差异,我也不好对他的家庭情况刨根问底。听说他父亲的身体似乎不好,得坐轮椅,所以,他的家庭经济情况肯定很糟糕。但高远好强,我猜谁要敢说他家穷,他一准儿跟谁急。现在听周政委娓娓道来,没想到,高远的家庭故事还挺复杂。

我们这代人都一样,高远也是独子。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父母外出到沿海一带打工,留下高远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标准的留守儿童。上初中那年,奶奶重病,卧床不起,母亲不得不回家侍奉公婆。也许是见惯了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在外打工,收入也跟着少了一半,母亲在家的日子总是愁眉不展,还不时打鸡骂狗,总之,婆媳关系一塌糊涂。

某一日,母亲竟然不辞而别,气得爷爷跳脚大骂。奶奶瘫在床上哭天抢地,一口咬定母亲跟“野男人”跑了,而且明确指出,“野男人”就是村头开修车铺子的陈四狗。理由是陈四狗隔三差五有事没事老来家里转悠,当着二老的面竟敢跟母亲眉来眼去,最重要的是,陈四狗和母亲一起失踪了!

爷爷的咒骂和奶奶的指控,臊得十四岁的高远恨不得变成一条小狗,钻到奶奶的床脚底下,永远也别爬出来。当然,实际情况并不像奶奶说的那样,母亲是无法忍受恶劣的婆媳关系和寂寞的乡村生活,跑到海边那座城市找父亲去了。人家陈四狗呢,碰巧那段时间出了远门,一个月后回来,照样开他的修车铺子。

高远念初三的那年冬天,爷爷也病倒了。高远跑进乡街上的小卖部给父亲打电话,直呼父亲的大名质问:“你爹你妈病得要死了你知道不?我一个人没法儿把你爹你妈都弄去医院你知道不?就算弄去医院也没法儿治,我没钱!”

高远不知道的是,接到他的电话时,他父亲正准备高空作业,给高楼装玻璃外墙。儿子打来的电话让父亲心乱如麻,神思恍惚中忽略了仔细检查安全带。一阵大风吹来,高远的父亲从高空坠落,没有摔死,却落下个高位截瘫。这下母亲没办法了,只得拿了不多的一笔赔偿金,护送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回到故乡。一家五口有三个病人,其中两个瘫痪,高远的家庭就此陷入赤贫。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高远发了狠,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远走高飞,而且一定要考军校或者警校。在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心目中,能够穿上一身漂亮的军装或者警服,就意味着告别那个一贫如洗死气沉沉的家庭。还有,据说军校或者警校不仅不用交学费,吃饭穿衣都是不要钱的。

高远也真够励志的,高中三年,他不再住校,因为家里一旦有什么变故,母亲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他就每天跑着去上学,放学后又跑着回家,相当于每天一个二十公里。假期,他还要进城打短工,做的都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粗笨活,通俗点儿说就是搬砖头。三年下来,坏事变好事,高远练出了一身板板扎扎的腱子肉,让公安大学招生的教官一看就打心眼里喜欢。高中三年,高远的功课也没有落下,高考分数远远超过一本线。高远成了他们那个地方的状元,被公安大学提前录取。

在乡亲们看来,这就算是已经当上警察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全国所有的警校,包括公安大学在内,毕业后想当警察,同样需要参加公务员考试,考上了才是警察,考不上,没门儿。

原本被瞧不起的一家人仿佛一夜之间翻了身,登门祝贺的有之,送礼物送红包的有之,父亲兴奋得满脸通红,指挥着母亲张罗了几桌答谢宴。父亲喝多了,坐在轮椅上吐得昏天黑地。酒终人散,高远帮着骂骂咧咧的母亲,给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更换衣物清理酒秽。十九岁的高远清晰地感觉到,母亲骂归骂,心里却是无比喜悦的;十九岁的高远同样清晰地意识到,没有村头开修理厂的陈四帮忙,这台答谢宴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出来的。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家远行,家里的事,离了陈四恐怕还真不行……这让他的胸膛里像是塞了一堆硬邦邦的小石头。

高远在公大读书期间,卧病多年的奶奶终于去世。听闻消息,高远躲到图书馆大楼的天台上,在漫天雾霾的夜空下哭了一场。奶奶去世是令人悲痛的事,但另一方面,也让这个家庭至少减轻了一半的负担……

大学毕业之后,以高远的成绩,考公务员不是问题,他果真也考上了。母亲的意思是让他进县公安局,最好是回他们那个乡的派出所当民警,没想到高远自作主张去当了特警。特警不但不管地皮上的事,而且大多数时候全封闭训练和管理,一年半载难得回家一次。守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公和一个老眼昏花连猫和狗都分不清楚的老公公,儿子穿上了警服却不能三天两头在乡亲们眼前显摆显摆,母亲一想起来就生气。高远每次回家,母亲不是一通数落就是哗哗流眼泪,搞得高远心烦不已。

上个周末,高远回家探望父母和爷爷,母亲又是各种抱怨。事也不凑巧,村头开修理厂的陈四来了,来了就来了呗,偏偏摆出长者姿态,说什么高远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多想想你妈的难处,当着高原和他轮椅上的父亲,陈四对母亲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高远一怒之下,指着陈四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滚出去!”

此话一出,别说母亲和陈四,就连轮椅上的父亲也惊呆了。缓过神来,父亲大骂高远,逼着他跟陈四认错道歉。高远一任父亲臭骂,不吱声。待父亲骂累了停下来喘气,他盯着陈四的脸,仍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让你滚,你没听见?”

这下陈四的脸面完全挂不住了,可乡村二流子就是乡村二流子,陈四站起来,换了把椅子又坐下了。他也不看高远,翻着白眼瞅窗户外边挂着的玉米串和红辣椒,冷哼一声:“小杂种!我滚不滚,你说了不算,得你妈说了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高远。陈四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飞起来了,等他回过魂,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屁股摔得生疼。顿时,陈四的惨叫惊天动地:“警察打人!警察打死人啦!我要告你,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听到这里,我禁不住问周政委:“那家伙真的来告状啦?”

周政委缓缓摇头:“现在没有,我想以后也不会。毕竟,那家伙跟高远的母亲……唉,乡村的事情……”

我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这种事情顶多算是邻里纠纷,不告就不理呗!”

支队长叹了口气:“可是高远这傻小子,一归队就到我办公室,說支队长我打人了,我犯了纪律。可我打的是流氓,打得解恨……他既然说了,我们能不处理吗?”

汽车驶入特警支队训练基地,周政委征求支队长的意见:“去招待所吧?房间都给杨专员准备好了。”

我抢着说:“别别!政委,您千万别叫我专员,听着吓人。叫我杨威就好。住的事先不急,我得给两位领导汇报汇报工作不是?”

支队长转过脸来:“你那不叫汇报工作,叫下达命令!也好,上头的通知没说具体任务,我正想听听你小子来我这儿到底想干啥大事。”

在支队长办公室里,我向两位领导汇报了此次身负的使命。其一,三个月后,俄罗斯“阿尔法”特种部队的一个代表团将访问中国,与我国特警进行警务实战技能交流。公安部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大象突击队。为此,大象突击队需要组建一个五至七人的小队,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做好交流准备。我曾有过与“阿尔法”共同作战的经历,所以,由我来担任这个小队的教官……

支队长挥挥手打断我的汇报:“就是比武呗!”

我纠正:“是交流。”

支队长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我接着汇报我的第二项使命,也就是核心使命:训练出一个能够承担境外作战任务的特警小队。

周政委抬抬眉毛:“境外作战?”

“准确地说,是跨境作战。”

不久前,我国政府与MG河流域的几个国家达成区域执法合作框架协议,全方位深化警务合作。依照协议,我国警方与这几个国家的警方或边防部队将实现信息互通、情报共享,共同打击流域毒品犯罪和恐怖活动。这个特警小队的任务是保障我方人员境外行动安全,必要时配合他国警方,对重点目标实施控制和抓捕。

支队长咧嘴一笑:“这个有点儿意思,哈,国际执法。”

我强调:“与‘阿尔法交流,这项任务可以公开;跨境执法,保密等级是绝密!”

周政委频频点头:“上级的意思是,交流小队与这个……这个……怎么称呼呢?姑且叫国际小队吧,就是同一个小队?”

支队长说:“那还用说?杀一头猪用一把刀,杀两头猪还是用一把刀。”

“这个小队的人选怎么定?我们定,还是杨……”周政委差点儿又叫我“杨专员”,硬生生地改了口,“还是小杨你来定?”

我说:“要不……你们推荐,我来甄选,行不?”

支队长连连摇头:“我们不推荐,全让你小子来挑。”

周政委笑笑:“这样也好,免得有人找我们开后门。明天我叫人把大象突击队的花名册和上个月的考核成绩给你送去,你先看看书面的,再实际见见真人……”

我说:“这个小队不要什么电脑专家或者高科技人才,那些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干,我就要能打的。”

支队长一巴掌拍到桌上:“好!不搞什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是要能打的!不能打,还叫什么特警?”

周政委问:“这个小队怎么也得有个名称或者代号吧?”

我说:“名称我想过了,就叫‘猎枭。”

支队长又是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太直白……”

我说:“支队长,‘大象是您命名的吧?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大象多笨啊,可是您说,大象可聪明了,而且,关键在于‘大象无形,那叫境界……”

支队长得意了:“哈,大象无形,那是《老子》,你们懂吗?”

我解释说:“‘猎枭也是这个意思。‘枭就是老鹰啦猫头鹰啦那一类猛禽的总称……”

支队长抢过话头儿:“这个我懂……”

周政委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嗯,一语双关,既是抓毒枭,本身又是一种很厉害的大鸟,猎手那样的猫头鹰?”

“这就对了嘛!”支队长一巴掌拍到周政委的肩上,仿佛“猎枭”这个名称根本就是他老人家的创意。

我只有笑而不语。

中国与MG河流域国家全面深化警务合作,共同打击流域毒品犯罪和恐怖活动,这让大河沿岸的“主席”、“司令”和“老板”们恨在心里怒在嘴上,却又无计可施。大多数毒枭打算暂时收手,避避风头。毕竟,除了毒品和军火,他们还拥有赌场和妓院,甚至还有合法产业。这些干净或不干不净的“生意”,仍然每天都会让钞票像河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流进他们的银行账户。而且,他们都把自己定位为“商人”,他们都知道和气生财,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毕竟,合法赚钱更安全。可勐巴撒不一样,他更愿意把自己看成一个将领、一方豪杰、一代枭雄。

说起来,勐巴撒祖上也是中国人,从他爷爷那一代开始流落境外。勐巴撒出生在大河上的一条渔船里,十二岁离船上岸,给一位“司令”当娃娃兵,深得“司令”赏识,十八岁那年成为“司令”的无数个女婿之一。“司令”虽然娶了几十个老婆,却没有一个成器的儿子。那些少爷们要么吸毒,要么狂嫖滥赌,一个个脏病缠身。“司令”在一次地方武装火并中被打死,权力由大公子接管,可不到一年时间,大公子就吸毒过量一命归西。勐巴撒收拾其残部,继续在MG河两岸的深山老林中“打游击”。

勐巴撒和他的老岳父不一樣,他懂得建立“根据地”。先是一个村子,继而三个、五个,乃至数十个村子,勐巴撒把这些世世代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山民组织起来种植罂粟,提炼鸦片,按照童叟无欺的价格收购,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景,他还向山民们发放“补助”。他为这些村落修建公路,在这些村落兴办学校,对孩子们进行文化教育和军事训练;他建立起数个毒品加工厂,让年轻的山民到他的工厂做工。为了保证他的王国“长治久安”,勐巴撒建立了一套半军事化社会管理模式,他把武器弹药发放给“根据地”的成年男子,组建了庞大的民兵组织。平时,这些民兵就是种罂粟的农民和制造海洛因的工人,一旦战事发生,他们就是不穿军装的士兵。除此之外,他拥有一支近千人的常备部队,称为“山地旅”,还有近百人的私人卫队。卫队的精英是二十名精壮小伙子,都是勐巴撒收养的孤儿,长期跟随在勐巴撒身边,不叫他“司令”,也不叫他“老板”,他们叫他“爸爸”。

勐巴撒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前任“司令”的无数个女儿之一,与勐巴撒成婚十年之后,死于某种怪病,没有为他留下一男半女。勐巴撒情人无数,有山地女子,有中国女人,但他再也没有正式娶妻,也不允许任何女人生下他的孩子。他早就放出话来,未来的接班人将从干儿子中间产生,这越发让二十个叫他“爸爸”的年轻人对他忠心耿耿无怨无悔。

山地旅其实战斗力很一般,但其中有一个特别分队,叫“勇士队”。“勇士队”的“勇士”大多是因为各种原因流亡境外的中国人,还有历次战斗中抓来的战俘。平时,“勇士队”就是领工资的犯人,由山地旅的士兵武装看押,伐木、挖矿、修路;战时发给武器,让他们打头阵——山地旅的士兵在后头督战,别说逃跑或投降,只要一回头,兜头就是一枪。就算不打仗的时候,“勇士”们如果逃离部队,被抓住后,一律剥得一丝不挂,挂到树上折磨至死。

勐巴撒对他的“勇士”们恩威并施。平时,完全按山地旅的标准供给衣食,每月发放三千元人民币,这叫“血钱”;打仗时,只要还有一口气,每天加发一千元,这叫“命钱”。说来也怪,被勐巴撒当成苦力和战争机器,“勇士”们却大多心满意足,甚至其他贩毒武装的人员也千方百计投奔勐巴撒,要求加入“勇士队”。

除了他的二十个干儿子,没人知道勐巴撒的落脚点。他有时在山地旅,有时在“根据地”,有时在MG河的某条船上,有时在MG河沿岸某个城市的豪华宾馆……和其他毒枭不同,勐巴撒从不在任何国家任何城市置办产业。他认为,一旦置办下产业,就会被当地政府捏住命根子。在勐巴撒看来,政府官员都是坏蛋,他们可以左手收下你的美元,右手签署命令没收你的资产侵吞你的财富。勐巴撒需要利用政府官员的时候,奉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老规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他,勐巴撒,永远不会跟任何官员做朋友,永远不会与任何政治势力建立所谓的“长期合作关系”。

比如现在,勐巴撒花了钱,中国与MG河流域国家构建新型警务合作关系的会议纪要就搁在他的桌子上。勐巴撒不认识中国字,但他的干儿子中有不少精通中文的。正在为他翻译这份机密文件的干儿子,有个中国名字叫王建强。

勐巴撒越听越生气,他觉得这份纪要就是专门针对他勐巴撒一个人来的。而且,勐巴撒生气有着最直接的原因——他的好些“分销商”都要求暂停供货。货出不去,钱就进不来,勐巴撒就没钱给“根据地”的山民发补助,没钱给工厂的工人发工资,没钱给山地旅的官兵发军饷,没钱给“勇士队”的“勇士”们发“血钱”。而今天,恰好是给“勇士队”发放“血钱”的日子,勐巴撒呢,恰好又落脚在“勇士队”的驻地附近。

耗子在“勇士队”算得上一号人物。

耗子的大名叫陈浩,但这并不重要。“勇士”不需要名字,有个绰号或者代号,甚至有个数字就行,为的是方便其他人叫你。反正,平时每个月领“血钱”,在的,摁个指印,领钱;不在的,要么是死了——死了还领什么钱?要么是跑了——跑了抓回来吊死;打仗的时候,活着的,同样摁个指印领钱,不来摁指印领钱的,那就一定是死了。

耗子在“勇士队”能够算上一号人物,首先是因为他的面相。一般的狠人,脸上顶多一道刀疤,他的脸上有两道,一横一竖。竖着的一道,从脑门贯穿到下巴,横着的一道,从左耳根到右耳根,看起来就像用刀子精心地刻上了一个十字架。所以,不仅他原本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就连他是哭是笑也没人能看懂。

耗子在“勇士队”能够算上一号人物,还因为他打仗够狠。每次枪一响,他都冲在最前头,像是专跟子弹过不去,恨不得求着子弹打死他。而子弹呢,似乎也害怕这个面目狰狞的恶鬼,都躲着他,专找跑在他身旁和身后的人。这三年,大小数十仗,跟他一起当“勇士”的人,十个死了六个,可他却好端端地活着。于是就有人说,这只耗子是恶鬼附体。连子弹都绕着他飞,活人谁还敢去招惹?

其实,耗子在“勇士队”之所以能算上一号人物,不在于他面相恐怖,也不在于打仗不要命,而是因为他有个兄弟叫鲨鱼。

没人知道这条鲨鱼的大名,也没人敢打听。这条鲨鱼不抽烟不喝酒不嫖女人更别说吸毒——“勇士”们都不许吸毒,一旦有人吸毒被发现,一律处死。这条鲨鱼不说话,有时几天几夜不吐一个字,连做梦都把牙咬得死人一样紧。

鲨鱼才是真正的人物。打仗的时候,枪在手,简直就像是自带红外线瞄准仪,指哪儿打哪儿;刀子到了鲨鱼的手中,那简直就是他多出来的一根手指头,想戳哪儿戳哪儿,别说让他拿刀子杀人,就是让他拿刀子在人的肚皮上绣朵花,花绣好了,被绣上花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耗子打仗的时候敢跑在最前头,那是因为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叫鲨鱼。

最近无仗可打,活儿也不重,不砍树,不挖玉石,只是修路。今天又是发“血钱”的日子,大伙儿都特别开心。按老规矩,发“血钱”的这天夜里,班长——山地旅负责看押他们的士兵——会把卖香烟、卖酒以及卖女人的小老板都叫到营地,让大家狂喝狂嫖一夜。当然,班长们不仅要收取小老板的提成,还得以免费同喝同嫖。“勇士”们第二天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一个月的“血钱”已经荡然无存,片刻的沮丧之后,他们又开始苦熬着,等待下一个发放“血钱”的日子。

此刻,近百名“勇士”散乱地坐在一块林中空地上,空地西侧支了张桌子,十多个急不可耐的家伙已经在桌子前排起了队。

耗子靠着树桩,一瓶“Jim Beam”威士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酒都是他一个人喝掉的,尽管他不时大笑着把酒瓶递给身边的兄弟,可没有一个人敢接。每个人都赔着笑脸说“谢谢”,是因为鲨鱼坐在耗子身边,尽管这条鲨鱼一直垂着脑袋,像是在打盹。太阳当顶,可那条鲨鱼却像是刚刚从冰柜里取出来,散发着阴森森的凉气。

“来了——来了——”“勇士”们一阵骚动,原本坐在地上的赶紧跳起来排队。除了鲨鱼,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远远地,可以看见来的不仅仅是山地旅负责发放“血钱”的军官,还有其他人。最显眼的是十六个年轻人,一式的作战风衣、迷彩战斗裤、高帮战靴,大腿外侧绑扎着黑色快拔枪套,枪套内插着“西格P226”自动手枪。他们分成四个小组,每组四人,卫护着中间的一名身穿黑色无领对襟衫、黑白方格棉布纱笼、头发微卷的中年男子。

耗子朝来人的方向抬头张望,自言自语:“什么鬼日子?老大都来了!”

鲨鱼的眼睛迅速地睁开,似有两道寒冰似的精光一闪,紧接着又闭上,像是不管哪个“老大”都与他的梦境无关。

班长们卖力地吆喝着,让“勇士”们站成队列。耗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背着手,把酒瓶藏在身后,和鲨鱼并肩站到歪歪斜斜的队伍中。

勐巴撒的干儿子之一王建强走到桌子后,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兄弟们,我们尊敬的总司令今天特意来看望大家,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十六名警卫分列桌子两厢。勐巴撒阴沉着脸,走到桌子后边,虚眯着眼,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平时为他干苦力打仗时为他卖命的家伙。在他看来,这些人都一模一样,就像同一条母狗生出来的小狗,除了咬人,他们只会汪汪乱叫。大家都以为勐巴撒会说上两句,没想到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咧嘴一笑,走到一旁,歪歪头,示意王建强继续讲话。

王建强首先代表总司令向大家问好,继而从国际形势讲到现实发展,其实就一个意思:因为中国联合当地政府持续围剿总司令的地盘,不断擠压总司令的生存空间,目前需要实施战略大转移。这期间,薪水暂停发放……

“勇士”们顿时一片哗然。勐巴撒一言不发,盯着这群人,像是看一群饿坏了的猪,在围栏里拱来拱去嗷嗷乱叫。王建强挥舞着双手:“大家不要吵!钱是一定会发给大家的……”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是酒瓶破碎的声音,醉醺醺的耗子把酒瓶狠狠砸向一块裸露的岩石。喧嚣声戛然而止。勐巴撒的贴身警卫们不约而同地把手摁在枪柄上,山地旅的士兵们“哗哗”地拉枪栓。鲨鱼警惕地四顾,一向毫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勐巴撒突然伸手从王建强的快拔枪套里抽出手枪,“哗啦”一声,子弹上膛。“勇士”们纷纷后退,甚至耗子最亲密的兄弟鲨鱼也随着人群退开,只留下耗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央。耗子像是被自己的举动给吓傻了,忘记了申辩。

勐巴撒举起手枪,缓缓对准耗子。耗子知道难逃一死,干脆双眼一闭。勐巴撒突然咧嘴一笑,举枪朝天“啪”地放了一枪。他把手枪扔到桌子上,歪了歪脑袋,像是下达命令,又像是活动活动筋骨。

四名贴身警卫立即朝耗子冲过去,一顿拳打脚踢,不超过一分钟,耗子就连惨叫声也没有了。鲨鱼茫然地看着警卫们将耗子打得死去活来,仿佛挨打的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一条野狗。警卫们收手的时候,耗子已经一动不动了。谁都知道,接下来,耗子将被剥得一丝不挂,就近找棵大树吊死。这种粗活儿,勐巴撒的警卫们是不屑去做的,山地旅的班长们会把活儿干得很利索。

勐巴撒一行扬长而去之前,王建强撂下一句话:“今日不宜杀生,把他关进土洞!”

所谓“土洞”,就是在泥地里挖一个一米见方,深约两米的坑,坑口盖上几块木板,木板上压几块大石。坑里自然积水,浅则不到二十厘米,深则超过半米。被扔进土洞的人,只能站着或着半蹲,就算无人看守,两米的深度,上面又是木板又是大石,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走。最致命的是,因为坑底积水,犯人的下半身始终泡在水里,不出一个星期,大多全身溃烂而死。死了之后,就近挖土,连人带坑填平,省事。

对“勇士”们来说,宁可被挂上大树吊死,也不愿被扔进土洞泡死。

这天是农历三月十三,一轮将满未满的圆月把山野和大地照得一片惨白。一名怀抱M16自动步枪的山地旅士兵坐在关押耗子的土洞旁,背靠着一堆圆木打瞌睡。猝然,他似乎听到一丝来历不明的响动,猛地站起身来,持枪张望。然后,他就一仰头倒了下去,别说喊叫,连叹息声都来不及发出。他的喉头插着一根削尖的青竹。

一条黑影悄然出现在土洞的坑口。一把户撒方头短刀叼在黑影的嘴里,月光映上刀锋,寒光闪闪。他腾出双手,推开石头,掀起木盖。月光照亮洞中耗子的脸,愈发狰狞得不堪直视。耗子咧嘴一笑,像是早就知道鲨鱼会来救他。鲨鱼一个字都没说,他伸出一只手,把耗子拽了上来。

鲨鱼捡起M16步枪,解下死去士兵的子弹带,朝耗子歪歪脑袋,示意耗子剥下死者的衣裤穿上。不到十分钟,穿戴整齐的耗子和鲨鱼已悄然潜行到“勇士”队的营区出口。

为了防止开小差,“勇士”队每到一地,都会在山地旅士兵的看押下,砍下树枝和青竹,扎下营栅,拉起铁丝网,将营区封锁得严严实实,换句话说就是造个监狱把自己关起来。夜里,这个出口有两名山地旅的士兵站岗。鲨鱼和耗子蹲在木栅投下的阴影里,观察两名哨兵的动静。

两名哨兵困得哈欠连天,他们凑到一块儿,其中一个掏出香烟来分给同伴,另一个拿出打火机,火光一闪,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点烟。就在这一瞬间,一根削尖的青竹从右至左贯穿一名哨兵的脖颈,紧接着,户撒短刀寒光一闪,另一名哨兵的颈动脉被切断,血流如注……

二十分钟之后,鲨鱼和耗子已经爬上附近的一个山头,坐下来稍事休息。

“我们去哪儿?”耗子喘着粗气问。

鲨鱼缓缓呼出一口气,望向北方的山峦。

“回去?”耗子惊问。

鲨鱼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能回去吗?你不是说,他们一直在通缉你吗?”耗子抓住鲨鱼的胳膊,像是担心鲨鱼突然从他眼前消失。

鲨鱼甩脱耗子的手,目光一直望着北方。

耗子长叹一口气:“也是啊!在这边我们人生地不熟,当地话也不会说,不出三天,老大的人就会抓住我们,切碎了喂狗……当年是我害了你,让你来了这边……现在,我又害了你,让你不得不回去……”

耗子喋喋不休,而鲨鱼似乎根本就没在听。

“哎!对了,我们的钱呢?”耗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啪”的一声,一个迷彩腰包扔到耗子脚下。耗子捡起来打开,包里塞满百元面值的人民币,这是他俩攒下的“血钱”。

耗子仔细地把腰包捆到自己的腰上,咧嘴笑着说:“有钱就好,回去再慢慢想办法。”

鲨鱼霍然站起,踢了耗子一脚。“走!”

这是整整一个晚上,鲨鱼吐出的唯一一个字。

第三章

不用上闹钟,清晨六点半,我准时醒来。

晨跑,洗漱,去食堂吃早餐。早餐桌上,周政委把我介绍给特警支队的其他几位领导,大家对我都挺客气。我能感觉到,这种客气的背后,是疏远。

餐后我跟周政委说想见见高远,又担心他现在被关禁闭,是不是方便。周政委笑着摇头:“关什么禁闭?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其实呢,也就是停职反省,没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我是担心他心理出问题,趁这个机会,给他安排了心理辅导……正好你来了,老同学谈谈心,好事。”

心理辅导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窗户,我看到一张白色的圆茶几,茶几正中有一只淡青色细颈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高远坐在茶几旁的圈椅上,双手抱在胸前,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李鲤的声音,而且立即判断出,李鲤正在屋子里不紧不慢地走来走去,高远的眼珠子正是跟着李鲤的身形在转动。

我没想到高远的心理辅导师竟然是李鲤。这时我才想起来,三年前李鲤就参加过省厅的心理辅导师培训班,有证,国家二级。屋里传来高远央求李鲤的声音:“哎呀小师妹,走个程序就好了行不行?烦不烦啊你?”

李鲤一本正经:“不烦!这是我的工作。政委说了,要我给你出具一份详尽的心理评估报告。”

高远嘟囔:“我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李鲤脆生生的声音:“那可不一定,你必须好好配合我的工作,要不我的评估报告怎么写?”

“你不会上网下载一份,填上我的名字不就完事了?”

李鲤像是停下了脚步:“你不配合我的工作,还公然指使我造假……”

“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做什么心理辅导呀?弄得跟个病人似的……”

“还好好的?队长都给你停职了……”现在我看到了李鲤,她走到圆茶几旁,微微弯腰盯着高远的眼睛,“本来也没想打人对不对?一生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人给打了对不对?”

高远无奈地承认:“好吧,我是有点儿冲动,不够理智……”

李鲤得理不饶人:“冲动,不理智,这就是心理问题……来,老老实实先把這份问卷填好。”

高远赌气:“我不填!”

李鲤“扑哧”一声笑了:“高队,你是不服气吧?不想当我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什么实验对象,我是你的小白鼠啊?”

我礼貌地敲门。高远当中队长时间虽然不长,而且正在“停职反省”,可队长的气派却不小。听见敲门声,不待李鲤说话,扬声高叫:“进来!”

我推门而入,高远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他早就知道我的航班信息嘛。倒是李鲤定睛看了我三秒钟,这才像花儿突然绽放一般眉开眼笑:“哎呀是你呀!你怎么来了?出差?”

高远揶揄:“人家这回是来指导工作的,来头儿大了去了。”

我赶紧对李鲤说:“别听他瞎说,我本来就是绿洲公安局的人,这不,在公安部的借调结束,我回来了。”

我想跟李鲤握个手,可她双手一直把一个天蓝色的文件夹子抱在胸前,估计就是所谓的心理调查问卷。她笑吟吟地望着我,并没有放下夹子的意思。我只得讪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傻乎乎地率先朝她伸出手。

“这样吧……”我搓着手对李鲤说,“我跟高远,我们哥儿俩先聊聊。你那个小白鼠……哦,那个心理辅导,先放放……你放心,我保证让他配合你的工作。上学的时候,宿舍里我是二哥,他是小六,他得听我的。”

高远懒洋洋地拖长声音:“是,二师兄……”

李鲤冲我微笑点头,转身离去。

我拖过另一把圈椅,面对高远坐下。“你这个中队长怕是真的当不成了,降级当个小队长吧。”

“不就是比个武吗?”高远漫不经心地说。

“你知道了?”

“昨天夜里支队长来找过我。”高远耷拉着眼皮,盯着茶几上的玫瑰花。

这个张叔,这么快就把我卖了?看来在支队长心目中,“猎枭”小队的小队长非高远莫属啊。“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你说,人选怎么定?”

“我来挑呗!”高远一点儿谦虚的意思都没有。他是基层指挥员,最了解队员的能力和特长,而且将来“猎枭”要由他长期指挥,不想有人给他掺沙子。

“不过,你得先改改你这暴脾气。政委既然说了要你的心理评估报告,你还得好好配合一下小师妹,先把这关给过了。”

“咋又冒出个小师妹来啦?”

“你的小师妹,不就是我的小师妹吗?”我笑。

高远翻着眼皮:“一个二师兄一个小师妹,就不能帮我过这一关?”

我郑重地说:“心理评估报告这玩意儿,不光政委要,我也要,所有队员的我都要。”

“一群书呆子,全是教科书上那一套。”高远的语气与支队长如出一辙。

“这事没商量余地……”说话时,我注意到圆茶几上搁着一个粉红色的iPod播放器,连着一副精巧的白色耳机,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东西。

高远见我注意到了iPod,正好岔开话题:“李鲤的。她说手机不让用,专门拿这个给我录了些音乐,让我没事就听听,说是什么‘治愈系……”

我摁下iPod的播放键,拿起耳机听了听:“嗯,不错,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对你有好处。”

“你说啥?”高远一脸茫然

我耐心地跟他解释:“是巴赫的钢琴曲。巴赫,很有名的音乐家。”

高远一脸释然:“我还以为你说支队长的警犬呢。我就奇怪了,你刚来一天,怎么就知道支队长的警犬叫巴赫……”

黄昏时我遇见了警犬巴赫,自然就遇见了巴赫的主人张金泉支队长。支队长不仅把警犬巴赫训练得呱呱叫,还带出了一个好徒弟李鲤。

我遇见支队长和李鲤的这天黄昏,他们正在小树林里打太极拳。两人动作一模一样,如影随形。警犬巴赫蹲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狗脑袋随着招式微微晃动,像是欣赏,又像是一丝不苟地监督。更远的地方,草丛中有一群流浪猫。大猫懒洋洋地躺着,肚皮朝天,小猫们快乐地嬉戏,上蹿下跳,你打我一巴掌,我挠你一爪子。暖黄的夕阳透过树梢,投射到人、狗、猫的身上,四野空寂,天地沉静。

走到离他们十米开外时,警犬巴赫警觉地转过头来盯住我。警犬能够辨别警察特有的气味,不管你穿不穿警服。巴赫对我没有敌意,只是从喉咙深处浅浅地“呜呜”两声,像是示意我不要打扰这一老一小。

我停下脚步,静待他们练完最后一个招式。收势之后,我赶紧上前奉承几句:“哎,张叔,您这太极炉火纯青啊!”

其实,我管支队长叫“张叔”,就是想让李鲤知道,我跟她师父的关系非同一般,从某种意义上讲,李鲤应该叫我“师兄”。

支队长一脸不屑地反问:“你小子懂什么太极?你会?”

我连连摇头:“不会不会……但我知道太极是个好东西,强身健体,呼吸吐纳,与天地合一……有机会还请张叔多多指点……”

支队长微微一笑:“只是强身健体?”

我迟疑着说:“当然……”

支队长打断我:“你想说,当然……也有一定的实战能力?”

我咽了口唾沫。

支队长傲然说道:“太極练好了,实战能力不亚于自由搏击。”

我勉强点头。说实话,对中国传统武术的实战能力,我向来持怀疑态度。但我不能不给支队长面子啊,而且身边还站着他的女弟子。

支队长觉察到我的言不由衷。“怎么样,小子,要不咱俩过过手?”

这个张叔,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开挂”?我偷眼看了看李鲤,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能在美女面前丢脸啊,试试就试试呗。我用传统武术的礼节向支队长拱手:“请张叔点拨。”

支队长扎起马步,起手做“云手”势。我想他是要跟我推手,于是也扎起马步,伸出右臂,与他的右臂相交。我想,这应该是基本的礼数吧?但我不打算跟他玩太极推手,而是一举突进他的内圈,用贴身抱摔将他制伏。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他的双臂之间涌出一股漩涡般的大力,让我下盘不稳,险些一个趔趄扑进他的怀里。支队长猝然收力,双掌下沉,搭住我的两条胳膊,扶我站稳。

见好就收,我连连拱手:“厉害厉害,没想到太极练到家,实战能力真的这么强……”

李鲤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心想,输在她师父手下,也不算丢脸吧。

支队长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小子,是不是感觉怪怪的?”

“嗯,是有点儿怪。您这两只手一开一合,绕几个圈,我全身的力量就像是被您给封锁了……”

支队长突然仰头“哈哈”大笑几声,警犬巴赫也跟着凑热闹,“汪汪汪”大叫三声。笑过之后,支队长说:“不要被假象迷惑。别说眼见不一定为实,就算是亲身体验,也不一定完全靠谱。太极的实战能力强不强?强!但也没你刚才说的那么玄乎。”

“我说的玄乎?不是自吹自擂,我的格斗能力,整个儿特警队应该数一数二吧,可是刚才跟您一交手我就输了……”

支队长轻轻摇摇头:“我说的不是格斗能力。如果我们俩性命相搏,我不一定打得过你。毕竟你年轻,体能占优势……”

“可是刚才我明明……”

“听我把话说完。你刚才为什么输?因为你太着急,想一下子就把我这个老家伙弄倒……你可能不知道,当警察之前,我是摔跤运动员。你想用摔法战胜我,那是以己之短攻人所长,战术选择有问题;还有,我一摆出太极推手的架势,你就搭手跟我玩太极,你按我的套路出牌,而不是按你自己的套路出牌,这就落进了我的圈套,丧失了主动……”

支队长停顿片刻,扭头看看李鲤。李鲤不明就里,冲师父甜甜一笑。支队长的脸上也浮现出只有父亲才有的慈祥笑意,同时将一只手搭到我的肩上:“小子,我们过手时,身边站着个漂亮姑娘。心有旁骛,你能不输吗?”

从山头上可以俯瞰界河。

耗子背靠大树坐在地上喘息。现在,他已经不再担心勐巴撒的山地旅士兵突然出现,只要一头扎进界河,借山地旅的士兵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朝中国境内开枪。他们暂时安全了。然而,另一种更大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不已,他就是一只耗子,刚刚摆脱了猫的追捕,猎鹰却在前方等待着他。祖国近在咫尺,但是,对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来说,他没有祖国。

鲨鱼背对着耗子,凝视着祖国的方向。耗子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是在盘算潜入国境的路线,还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

三年前,他们越过一条河,从此祖国成异乡。那条河就是这条河吗?或者是这条河的下游?那条河可比眼前这条河宽很多也深很多啊!三年前,鲨鱼挥起户撒方头短刀,耗子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鲜血就从他的脸上流下。鲨鱼给耗子破了相,从此,世界上再无陈浩这个人。

耗子暗自思量:我真是个笨蛋,没有鲨鱼,别说打仗和逃命,我他妈的连条路也记不住。我只会跑,惊慌失措,绿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

三年前,那些武警突然冒出来的时候,耗子就像一只乱飞乱撞的绿头苍蝇。直到那个人堵住他的去路,大喝一声:“站住!”

耗子扑通就跪下了。那个人穿着迷彩军服,套着防弹背心,戴着头盔,脸上涂着迷彩伪装油,端着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耗子的胸口。可是,不管他穿什么衣服,脸上有什么样的伪装,耗子一听声音就认出了他。“不要开枪,是我呀!”

耗子相信,对方也认出了他。谁让他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开始,就在同一个碗里刨食呢?他们的父母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乡亲,一起去城里打工。他俩差不多同时诞生在城市,牙牙学语时睡在同一个摇篮里,长大后一起在街边玩耍,再大一些,在同一个工地上顶着同样的太阳搬砖头……他们一起去报名当兵,可耗子有肝炎,军队不收,结果成了贩毒老板的马仔……

两个人多年不见,居然在这样的场合重逢。耗子爬过去抱住他的两条腿:“你抓我回去,他们一定会枪毙我……”

他愣了片刻,狠狠踢了耗子一脚,抢过耗子背上的毒品扔到地上,取下枪,脱下防弹背心和头盔,把佩戴着领花和警衔的上衣也脱了下来,都搁到界碑下。然后,他拽起耗子,两个人一起跳下了界河……

有时候耗子想,如果不是为了放走自己,鲨鱼不会逃离部队。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个军官了吧……

夕阳斜射到界河上,河面上像是跳跃着一串串黄金小球。鲨鱼没有花太长的时间眺望对岸,他消失在树林之中。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回到大树下,踢醒睡得迷迷糊糊的耗子,把他拉进树林。他命令耗子,除了钞票,所有的武器、弹药、军装统统藏进一个他事先看好的树洞里。

“我们还要回来吗?”耗子问。

鲨鱼没有吱声,把步枪、子弹统统扔进树洞,留下的,只有他从不离身的户撒方头短刀。耗子本来想说:“要不带支枪回去,干一票大的。”但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藏好武器装备,鲨鱼率先朝林子外面走去。耗子想了想,把两个M67制式手雷一左一右塞进裤兜。后来他想,私藏手雷这件事,鲨鱼其实是知道的,鲨鱼没有骂他,就是默许。

午夜时分,他们悄然涉过界河。踏上中国的土地,鲨鱼对耗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那张脸实在是太难看了,能不见人就不要见人吧。”

“勇士队”的两名中国雇佣兵杀死守卫潜逃,并未讓勐巴撒惊讶或者暴怒,毕竟,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以后仍然会发生。

勐巴撒叫来他的“中国战区参谋”、干儿子王建强,让他按惯例处理。王建强估计这两个逃兵会潜回中国,他让人找来自己的“长期合作伙伴”,定居于M国首都的杀手韩啸天。韩啸天将以M籍华人的身份,以经商为名进入中国,找到这两个逃兵,死要见尸——如果能把人活着带回来,佣金翻倍。

此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差事。针对中国警方与MG河流域国家达成执法合作协议,限制、打压勐巴撒的发展空间,勐巴撒的对策是:必须让中国人流血!中国警察疲于应付,他们就没精力来自己的地盘搅和了。

“让中国人流血”的指令,勐巴撒已经下达给他在中国境内的潜伏力量。考虑到潜伏力量的实战能力不足,王建强决定给“中国战区”派去一个强有力的助手。他打开手机,给韩啸天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裙,风姿绰约的女人。“可别小看她。”王建强说,“她就像一条蛇,柔软、冰凉,静悄悄地躲在你身边,你只要一闭眼,她就能一口要了你的命。你进入中国之后,她会主动联系你。司令让她搞个大动作,你来协助她把活干好。不过我提醒你,按这个女人说的去做就好,千万别打她的主意。她以前是司令的女人,如果别人……”王建强说着用手机横过自己的脖颈,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对女人我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这个……”韩啸天伸出左手,做了个捻钱的动作。

“这件事的报酬,是干掉那两个中国逃兵的五倍。”

韩啸天吹了声口哨:“司令愿意花这么大的价钱,差事一定很难做。”

“差事不难做……”王建强收起手机,“就是……要死很多很多的人。”

我提出由高远挑人组建“猎枭”小队,支队长自然没有意见,毕竟,高远是他手下的头号悍将。

“不过……”支队长看了看周政委,“对高远挑出来的人,我建议进行全面严格的考核。从体能到各项技战术,达不到优秀标准的,一概淘汰……其他人愿意报名,也可以参加考核,优中选优嘛,特警支队几百号人,我就不信挑不出几个能对付俄罗斯人的精兵。”

明明是正常的警务交流,到支队长的嘴里却成了“对付”,我已经懒得再纠正他。

周政委笑笑:“这个建议好!公开公平公正嘛。”

初步人选一共六个:高远,小队长兼第二狙击手;彭健,狙击观察员;冯振华,第一狙击手兼突击手;范尚文,突击手兼排爆手;国子豪,突击手兼通讯保障员;金涛,突击手兼特种车辆驾驶员。

高远得意洋洋地向我吹嘘:“这帮兄弟,每个人都有几样绝活,你就等着大吃一惊吧!”

组建“猎枭”小队,准备与俄罗斯“阿尔法”特种部队进行交流的消息已经在特警队传开,每个队员都跃跃欲试。不过,高远挑选的这几个人是公认的高手,包括体能在内的各项基础科目考核全优,对此大家没什么意见,也没人主动提出要跟这几个人比试。高远的话说得虽然狂,可他业务过硬,办事又绝对出于公心,这是他在特警队员中有威望的根本原因。

考核进行到射击阶段,出了点儿小麻烦。这个麻烦制造者不是别人,正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李鲤。

李鲤换上全套作战装备,径直来到射击场。她的脸绷得像是上了冻的雪地,冲我喊了声“报告”,干净利落地举手敬礼,我只得一本正经地还礼。

“杨专员,我有意见,可以提吗?”

我注意到范尚文他们几个侧过脸,似乎在憋着笑。高远则一脸尴尬。果然,李鲤给我出难题了。

“杨专员,你们就这样把比武的人选定了,是不是有性别歧视啊?”

我明白了李鲤的意思,问题是,与俄罗斯“阿尔法”特种部队进行交流,根本不是这个小队的主要任务。将来跨境执行任务,山高林密人地两生,需要超强的体力和野外生存能力,说实话,我根本没考虑女队员。可是,跨境作战是绝密,我怎么跟李鲤解释呢?我看看高远,希望他能给我解围。

“李鲤,别闹了……人是我定的。”高远想摆师兄的老资格。

“你这就是性别歧视!”李鲤转向高远,“杨专员不了解情况,高队还不了解?你们这些测试项目我哪样没参加过,哪样不是优秀?”

看李鲤说话这口气,她“叫板”高远应该不是一回两回了。高远辩解:“我怎么就性别歧视了?人家‘阿尔法没有女队员……”

李鲤毫不客气地打断高远:“你怎么知道‘阿尔法没有女队员?要不要我查资料给你看?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

高远张口结舌。但李鲤的话让我心中一动。是啊,谁知道“阿尔法”派出的交流小队中有没有女队员呢?更重要的是,将来跨境执行任务,不仅仅是打仗,一定会有很多侦察任务,有些侦察任务没有女队员配合是很难完成的。我是不是得多一手准备?

见我沉吟不语,李鲤可能以为我自觉理亏。这个被全体特警队员宠坏的小师妹得理不饶人:“还有啊,杨专员,我想请教一下,您有什么实战经验可以指导这个小队?您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可以给我们展示展示,让我们膜拜一下您这个公安部来的大教官?”

这就等于是公开质疑我的教官资格,向我叫板了。所有队员都不敢再窃笑了,一个个绷着脸,看我如何下台。好啊,我心想,我在俄罗斯与“阿尔法”并肩涉险,在祖国西北边陲出生入死的那些血火经历,以后慢慢跟你们讲吧!现在,李鲤既然将我的军,不露一手,恐怕还真镇不住这帮小子,他们可能真的以为我只是在公安部坐坐办公室,这次不过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指手画脚的。

我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所有队员,之后盯住李鲤的眼睛:“这样吧,咱俩比,先比射击。你赢了,我向上级建议,让你加入‘猎枭小队;你输了,那就……继续努力吧!”

李鲤用力点头,伸出右手与我击掌。“一言为定!怎么个打法,你说。”

“那就比狙击枪吧。”我说。

“好!你先打还是我先打?”

我转向高远:“高队,你来出题。”

“还真比啊?”高远歪头看着我,那表情,像是还没比我就已经输了。

“废什么话?”我板起面孔,“军中无戏言。你们平时都练些什么高精尖的科目,拿出来考考我呗。我先打!”

谁都知道后发制人的道理,我这样说,明摆着是把优势留给李鲤。

高远让人换上一张崭新的胸环靶纸,自己拿过一个废弃的靶架一脚踹断,手里留下一根木方,横截面大约三厘米见方。他走到胸环靶前面,把木方垂直插到地上,从作训服的兜里掏出一颗狙击步枪子弹的弹壳,搁到木方顶端,弹壳开口对着射手位置。

“一百米,打弹壳。”狙击观察员彭健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在“CS/LR4”高精度狙击步枪后方卧倒,握住步枪的握把,右腮轻贴枪托,枪口直指木方顶端的弹壳。弹壳的开口在瞄准仪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我调整呼吸,平稳击发。

一声枪响。我射出的子弹击中木方顶端的子弹壳,精确地钻入弹壳开口。弹头和弹壳合二为一,射向胸环靶,在白色靶心的正中留下一个弹孔。

“一个弹孔,10环!”彭健大声宣布。

在队员们的一片惊叹声中,我缓缓站起,弯腰捡起刚才跳出枪膛的子弹壳,揣进作训服的臂兜,傲然望向李鲤。射击场,无干扰,一百米,用高精度狙击步枪打中一枚弹壳,对于一个优秀射手来说,不难。难的是能够让子弹恰好射进弹壳的开口,而且不改变方向,弹壳和弹头合体穿过靶心。

李鲤“哇”了一声:“厉害!”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佩服的表情,转头看着高远,“高队,我换个打法?”

凭李鲤在全国公安机关大比武射击比赛夺冠的枪法,我刚才露的这一手,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问题。我原打算只要她能跟我打个平手,就请示上级招她入队。可她竟然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高远不说话,看着我。我说:“行!你想怎么打?”

“我要打刀!”

闻言我暗暗吃惊。打刀,那可是传说中的最高境界。再看其他队员,都是一脸兴奋之色。范尚文抽出匕首递过去,李鲤却摇了摇头:“你那个不行,用我的。”

说着,李鲤从绑在左腿外侧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十厘米左右的木質刀柄缠着麻线,刃长二十厘米,原本应该是刀尖的地方,却是一个弧形的方头。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把著名的户撒方头短刀,来自中国西南最神秘的制刀部落。

金涛和国子豪找来两根木方,将李鲤的匕首夹在木方之间绑牢,同样固定在胸环靶前方,刀头朝天。锋利的刀刃正对着射手,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一百米,打刀!”彭健宣布。

李鲤在狙击步枪后面卧倒。刹那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时间也停止了流逝,整个射击场凝固了……

一声枪响。出膛的子弹呼啸着射向竖起的刀刃,弹头被刀锋从正中一剖两半,分左右射向后方的胸环靶,在靶心留下两个弹着点。

没有人出声。足足十秒之后,彭健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咽了口唾沫,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宣布:“一发子弹,两个九环。”

队员们禁不住啧啧称奇,老狙击手冯振华缓缓摇头,仿佛难以置信。只有高远淡淡地微笑着,很显然,他早已见识过李鲤的绝活。

李鲤一跃而起,弯腰捡起弹壳。

“这个……你也会呀……”我说的是捡弹壳这个动作,也想趁机掩饰自己的惊讶。

在战场上,狙击手都是隐蔽射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如果不把弹壳捡走,很容易暴露;另外,现在国际联合执法越来越普遍,而狙击步枪子弹通常都有编号,如果弹壳留在战场上被人拾到,就会暴露枪型,很可能追查到执法力量的国籍,从而使秘密行动曝光……不过,这些要求大多是针对特种部队的,特警主要担负城市反恐处突任务,一般不会特别强调狙击手射击后收走弹壳。

面对我的惊讶,李鲤一撇嘴:“谁不会呀!防止暴露呗,狙击手的常识!不过,师父让我们把弹壳捡回去,是为了研究弹壳上的击发点,精准校枪,确保万无一失。”

李鲤说得我一愣一愣的,只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正打算认输,李鲤说:“教官,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吧,要不,咱们再比比手枪?”

嘿,这个小师妹,她还有完没完?我的好胜心被她激发起来:“怎么比?”

李鲤调皮地望着我:“那你是同意了?”

“当然!”

李鲤左右望望大家,卖了个关子:“这样吧,我们先歇会儿,我得准备准备……哎,金涛、子豪,你们俩去小卖部弄两箱汽水来,要罐装的喔。”

金涛嘀咕:“两箱,喝得了那么多吗?”

“怕出钱是不是?”李鲤从防弹背心的弹匣袋里掏出手机,右手拇指飞点,“嘀嘀”声响过,她冲着金涛和国子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金涛,收红包!我请客,你们俩跑腿!”

没多会儿,金涛和国子豪一人拎回一箱易拉罐装的可口可乐,撕开包装,正要把可乐分给大伙,李鲤一迭声地叫:“等等,等等!”

高远转过脸,不看我,我知道他正抿嘴偷乐。李鲤问我:“接下来比手枪,我来出题,行不?”

我当然不能说不行。

李鲤制定的比赛规则是这样的:五十米靶,在靶壕上方搁十罐可乐,每人十发子弹,相当于一发子弹一罐可乐,打不完的自己喝掉。

不就是五十米手枪精度射击嘛!我心想,这么老套的玩法,何必用可乐,直接打靶数环数不就行了?我点点头:“明白了,就这样打吧!”

李鲤笑靥如花:“教官,您先请。”

我和李鲤交谈时,队员们已经将十罐可乐一字排开在靶壕沿上。我退到五十米射击地线后方,拔枪、退出空弹匣、推入实弹匣,几乎在上膛的同时开始击发。“叭叭叭……”枪声爆响,转瞬打完十发子弹,可乐罐从右至左挨个儿中弹,泡沫横飞。

彭健大声宣布:“耗弹十发,命中十发。”

我再次傲然环视众人。这么远的距离,几乎不用瞄准,一气呵成,弹无虚发。这身手,在全国的警队中,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比我强吧?

李鲤“啪啪”地拍着巴掌。国子豪和金涛抱着可乐箱子朝靶壕跑去,打算再次摆出十罐可乐。李鲤大叫:“等等等等!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等李鲤跑过去把十罐可乐摆好,我傻眼了——她把十罐可乐排成了一列纵队。而我打的时候,十罐可乐排的是一列横队。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李鲤跑回我身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只说了五十米距离,十罐可乐,十发子弹,我可没说怎么摆哟!”

我也忍不住笑了:“算你狠。不用打了,你耗弹肯定比我少,我输了。”

“不,要打!”话音未落,李鲤转身、拔枪、换弹匣、上膛、击发……“叭叭叭”几声枪响,子弹像竹签串糖葫芦一般,射穿第一罐,接着贯穿第二罐、第三罐……刹那间,十罐可乐悉数被击碎。

彭健报靶:“耗弹四发,命中十个目标!”

李鲤收枪,歪头冲着我笑:“教官,输了可是要认罚的哟!你输了六发子弹,相当于输了六罐可乐……”不待我说话,她把可乐箱子搬过来,拿出六罐可乐,在我脚下排开,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教官,喝吧!”

“唉——”我一声长叹,“愿赌服输……我喝!”

在队员们的哄笑声中,我抓起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仰头便灌。嗯,好喝……我抓起第二罐,好歹算是喝了下去;第三罐尚未开盖,我就打嗝不止……妈呀,这六罐可乐全喝下去,我非给撑爆不可……

队员们愈发笑得响亮。突然,高远拿起剩下的三罐可乐,朝李鲤使了个眼色,随即将可乐抛向空中。李鲤出枪,上膛击发,三声枪响,三罐可乐应声在空中爆裂。队员们一阵欢呼,纷纷叫好。范尚文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我的小师妹!”

李鲤笑而不语,高远满脸赞赏地看着她。

这俩,哼,还挺默契!

虽然被李鲤小小地作弄了一把,可我深切地感觉到,我和这个团队亲密地融合到了一起。

李鲤,成了我们小队的第七名队员。

“猎枭”小队成立后不到一周,城郊接合部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劫持人质案——一名中年男子把自己的母亲给劫持了。

这是一幢老式砖楼,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红砖砌成的外墙暗淡斑驳,墙体上爬满绿色的蔓生植物,就算是晴朗的天氣,似乎也在“嗒嗒”地滴水。这里原本是某工厂的职工宿舍,工厂倒闭之后,住户不再是原来工厂的职工,以流动人口为主,成分相当复杂。

当地社区管理薄弱,案发后到达现场的社区工作人员对劫持者和人质的情况一问三不知。派出所分管这片出租屋的社区民警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向领导解释,这两人应该是刚搬来的,还没来得及录入他们的身份信息。楼内其他房间里还有没有人也是个未知数。案发后,为了避免刺激劫持者,警方并未贸然派人进入楼内排查疏散。

特警抵达现场前,就近处置的警员已经询问过邻居,确证人质的确是劫持者的母亲。12时30分左右,邻居从这对母子的窗外走过,发现儿子正把母亲往液化气罐上捆。邻居立即拨打110报警。

劫持者把人质用绳子捆在液化气罐上,不知道气阀是否打开,但可以看到劫持者坐在气罐后方,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摆出一副诉求得不到满足就要点火引爆的架势。而气罐一旦爆炸,死伤的就不止是人质和劫持者,这幢早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很可能整体坍塌……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劫持者诉求不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诉求,他就那样坐在气罐后边,如同跟谁赌气似的高举着那个红通通的打火机,像是举着一束愤怒的火苗。

接到市局指挥中心的出警命令后,张金泉支队长命令“猎枭”出动,这个喜欢乱用时髦词的老头儿板着个脸,对我们说:“这可是‘猎枭的‘首秀,不许搞砸了!”

到达现场后,我禁不住摇头,问高远:“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液化气罐?”

高远面无表情:“这种地方,就跟游戏里的‘废土带差不多。”

案发现场位于一楼,周边环境杂乱逼仄,亦无视线通透的制高点,不具备狙击条件。我俩都明白,要击毙劫匪,只能采取抵近方式,射手走到窗户前,设法诱使劫持者起身,抓住时机迅速出枪,不给劫持者摁下打火机点燃气罐的机会。只要劫持者露出头部,在这样的距离上一枪爆头,我们“猎枭”小队的任何一名队员都有绝对的把握。问题是,是否真的需要击毙劫持者?劫持者会不会给我们击毙他的机会?

就在这时,现场指挥部下达命令:不宜僵持!劫持者一旦情绪失控引爆气罐,继而引发房屋倒塌,后果不堪設想。“猎枭”立即行动,相机击毙!

计划由我担任谈判专家,高远担任射手。我们都是本地人,方言没问题。我和高远返回PTU车内,迅速换上便装。高远将上了膛的“格洛克17”自动手枪藏于身后。

我们并肩走到窗前,我用方言高声说:“我是街道办事处的杨科长……”又指着高远,“这是我们社区的高主任,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们说,我们想办法给你解决,千万不要冲动……”

一边走一边反复高喊着这几句话,我们慢慢逼近到距窗户大约七米的地方。让我和高远都没想到的是,屋子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哭喊声不是来自劫持者,而是被劫持的老妇人:“你们不要过来呀!”

我和高远立刻停下脚步。

被绑在液化气罐上的老妇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一头凌乱的白发,因为大声叫喊,她的面容扭曲而狰狞。她拼命挣扎,几乎在拖着气罐爬行。担心她过激的行动导致劫持者铤而走险,我冲她大喊:“大妈您不要动,不要动……”

老妇人根本不理会我的警告,继续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说她儿子是个憨包——这在当地方言里是傻瓜、白痴的意思,她说她儿子把她捆起来,跟她要钱,可是她哪里有钱呢?她要我们拿五万块钱从窗户扔进去,她的憨包儿子不会干傻事的……

我和高远面面相觑,老妇人这算是什么“神逻辑”?就算我们真的拿五万块钱扔进去,过后我们抓住她儿子,不会把五万块钱收回来吗?

老妇人一个劲儿嚎哭时,躲在液化气罐后面的儿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好几次作势要摁下打火机,还朝我们“呜呜”地叫了几声。高远突然朝我使了个“撤”的眼神。尽管不明就里,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后退。退出十米开外,高远突然低声说:“那家伙是个哑巴!”

我恍然,是啊,只有哑巴才会那样呜呜叫。

高远神色凝重:“十个哑巴九个聋……”

我顿时明白了高远的意思:“强攻?活捉?”

高远狠狠地点了点头。

我们俩的外衣下都藏着送话器,我们的对话即时传送到指挥部。我想,指挥部现在已经下令让突击队员准备了。我伸手拍了拍高远的胳膊,高远返身朝PTU车走去,我再次向窗户靠近。一边走,我一边喊:“大妈,您不要着急,刚才我跟高主任商量过了,五万块钱,没问题……您看,高主任取钱去了,您等等啊,跟您儿子说,叫他千万别干傻事……”

说话间,我已经来到窗前。老妇人像是对我们这么快就做出决定感到惊讶,她停止了哭喊,愣愣地看着我。我高举双手,让劫持者看清我两手空空。“大妈,等一会儿高主任就会把钱拿过来,五万块是吧?您让我们把钱扔进去是吧?您跟您儿子说一下,叫他先把打火机放下来……”

老妇人的身体被捆在气罐上,但她的两只手是可以活动的。我看到她转头对儿子比画着什么,看来劫持者的确是个聋哑人。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劫持者竟然将打火机交给了老妇人!我像是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我的脑海!果然,老妇人一声嘶吼:“把钱拿来!我要亲眼看着我儿子跑远,你们不准开枪打他,不然,我就点火炸房子!”

这不是劫持人质,这是讹诈!

我可以感觉到,高远率领的突击小队已经到位,他们就在房门外边。我的后腰同样掖着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17”,按照预定计划,此时我应该反手抽枪,将与我正面相对,距离不超过八米的老妇人当场击毙。可是,我犹豫了。我已经猜到了老妇人为何要搞这么一出假劫持,我不能就这样一枪打死一个老人……

我只有暂时稳住她:“大妈!打火机您可拿好了,千万别乱摁啊!您放心,我们绝对保证你儿子的安全……”

我知道,我的话同时会通过藏在外衣下的送话器传到指挥部,让指挥员及时作出战术调整。但变化比我想象得还快,兔起鹘落之间,砰的一声闷响,老妇人和劫持者身后的房门猝然倒塌,劫持者随即被金涛手持盾牌死死压在地上,紧跟上来的彭健飞起一脚,踢飞了老妇人手中的打火机,范尚文来不及解开捆绑老妇人的绳子,干脆将老妇人和气罐一起抱起来冲出房门!

“错!你们这既不是训练,也不是实战,你们这叫——表演!”

空旷的田径场仿佛猝然之间冻成一块坚冰,包括高远在内,每一名队员的脸都凝成了铁块。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很想下令解散,很想和大家围成一个圈,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很想告诉他们,我借调到公安部F局不是坐办公室,而是代表F局参与了多次打击武装贩毒的行动,那都是真刀真枪的实战。自此以后,我常常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在梦中,我总是不停地把填满子弹的弹匣塞进胸前的弹袋,甚至塞进裤兜。每次在梦中我都会忧虑地想:“天哪,我背不动这么多弹匣的……”可我忍不住,继续把弹匣往身上装……

不,现在不能下令解散,更不能跟队员“说梦”,还不到跟他们“说梦”的时候。如果他们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火力比我们还要强大的贩毒武装,意识不到在战斗中很可能面临弹尽粮绝的危机,向他们诉说我的噩梦,只会让他们笑话我“痴人说梦”。我得从最简单的道理讲起。

为了缓和气氛,我半开玩笑地說:“你们居然还吹哨子!”

队员们脸红了,但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在说:“每次不都是这样吗?”

我紧接着问:“是谁批准你们训练时不戴作战面罩的?”

无人回答。作战面罩不仅可以起到阻燃、吸汗、防止飞溅物划伤面部等作用,更重要的是避免特警队员暴露真实身份。

“面罩是基本作战装备之一,不管是武器训练还是体能训练,只要下达战斗着装命令,必须佩戴。不要让我看到你们的脸,我只看你们的眼睛,只看斗志和杀气,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我接着问:“你们每次训练,弹匣装弹几发?彭健,你来回答!”

“步枪弹匣装弹十发,手枪弹匣装弹五发。”彭健回答。

“为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够用了。因为是训练,或者就像刚才我指出的,是“表演”。当然,这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答案。所以,我把答案说了出来:“是不是因为你们觉得子弹够用了,甚至还嫌多?错!子弹永远没有够用的时候!我命令,以后每次训练,每名突击手携带步枪、手枪各四个实弹匣,实弹匣全部填满,一发都不能少!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全体都有,跟我来,跑步,走!”

队员们不明就里,跟着我一溜小跑,来到刚才实弹射击的场地。我指着散落在地上的空弹匣:“都认一认,谁的弹匣,自己找自己的,都给我捡起来!”

这下可难住大家了。国子豪嘀咕:“我哪知道哪个弹匣是我的呀?弹匣不都长一个样吗?”

李鲤小声说:“别那么多话,捡够数就行。”

范尚文叹着气:“以前都是解散以后慢慢捡嘛……”

只有狙击手冯振华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他是狙击手,从不丢弃空弹匣,早就养成了习惯。而其他在草丛中寻找空弹匣的队员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高远没有参加训练,不用捡拾弹匣,他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两年前,我和西北某地武警特战大队的一个小组,在茫茫戈壁上追踪武装贩毒团伙整整三天三夜,终于发现了贩毒团伙藏身的一个山洞。一番激战,我和武警的一位老班长突进山洞,直捣贩毒团伙的巢穴。打到山洞的中央,也就是贩毒团伙的中心据点时,我和老班长发现这里空无一人。我俩霎时反应过来,我们很可能中了埋伏!洞中地形复杂,通道曲折回环,天知道贩毒分子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山洞中央有成箱的“AK-47”步枪子弹——贩毒团伙大多使用这种武器,为了战场上便于补充弹药,我们使用的也是“AK-47”。可要命的是,只有子弹,找不到空弹匣!我的弹匣在战斗中随打随抛,现在,就剩枪上这一个了。

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如果敌人发动进攻,我的步枪里只有一个弹匣,装满了才三十发,还有一把“五四”手枪,四个弹匣——因为贩毒分子多使用“五四”式,我们用的也是“五四”。“五四”的弹匣只能装七发子弹,四七二十八,我的弹药量恐怕连三分钟也无法支撑。这时候,老班长挨着我坐了下来,从避弹背心的子弹袋里接连掏出三个空弹匣:“领导,填子弹吧。你扔掉的空弹匣,我都替你捡着呐!”

我的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什么叫绝处逢生?老班长把空弹匣递给我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是绝处逢生。

老班长不仅替我捡回了空弹匣,而且还有一手绝活,往弹匣里填弹非常快。几分钟后,数名贩毒分子从两个方向发起攻击,第一轮交火暂告段落,老班长立即发现,无论枪法还是战术,他的能力都比我差很多。我们俩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明确了分工,我打,他给我填弹。第二轮交火,每次我卸下空弹匣时,老班长填满的实弹匣就递到了我的手中。我们整整坚持了十六分钟,直到其他队员绕到贩毒团伙后方,一举全歼。

从那时起,我就留下了一个心病:战场上,没有什么比弹药更重要……但是,现在还不到我给“猎枭”的队员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

十分钟过去了,队员们仍然没有把空弹匣找全。我大声下令:“集合!”

列队后,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沮丧和委屈的表情。

“有什么意见,讲!”

“我有意见!”金涛举手,“报告教官,我想问,让我们把空弹匣收集起来,是不是保密需要?不过,我们是特警,不是特种兵,也不是武警特战队,我们主要承担城市反暴恐任务,不需要过多考虑保密吧?”

“你们给我听好了!没有什么特警、特种兵、特战队,对我们来说,只有四个字……”我故意停顿了片刻,“那就是,特别优秀!还有问题吗?”

无人出声。

“金涛!出列!”

金涛跨前一步,我让他把自动步枪给我,再给我一个空弹匣。

“大家都看好了!”我说话的同时,双手持枪成抵近射击姿态。“换弹匣!”我大喊一声——这是战术标准,在小组作战中,队员换弹匣时要大声呼喊让队友知晓,以便提供火力掩护。话音未落,我左手从胸前的弹袋里掏出一个弹匣,右手推枪身上的弹匣卡榫,弹匣松脱,左手推入新弹匣、接住旧弹匣,将换下来的空弹匣塞回子弹袋的同时,利用枪托抵肩的支撑力,右手拉枪栓上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是不是一样快?”我问大家,“是的,不够帅,不够酷,可是留住了空弹匣,对不对?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练习这个动作,必须练到滚瓜烂熟,练到跟一边打一边扔弹匣一样快!”

“是!”队员们齐声回答。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击发你们都要把弹匣里的子弹打光?范尚文,你来回答。”

范尚文瓮声瓮气:“确保万无一失!”

“可是,你们的子弹打光了,敌人的子弹还没有打光怎么办?”这回,我没想让他们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在战斗中,一定要精确计算弹药量!跟我来,看我的示范!”

我走到田径场南侧的挡墙下,捡起五根刚才被队员们打断的靶杆,错落着插在地上,然后拔枪、上膛、击发。“啪啪啪”,我对准第一根靶杆精准地射出三发子弹,靶杆断成三截。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靶杆都只打三发子弹。这时我换了一个弹匣,推入填满十七发子弹的新弹匣,把还剩一发子弹的旧弹匣收回弹袋——还有一发子弹留在枪膛里,推上新弹匣之后,不用再次上膛,扣扳机就可以击发。

我转身面对大家:“看明白了吗?这样不仅回收了弹匣,还留下了子弹,让敌人无法掌握你换弹匣的节奏,而且省去了上膛的动作,对不对?”

队员们再次纷纷点头。

“战士们!”我提高音量,全体队员浑身一震,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们。“我们‘猎枭战队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城市里的败类,也不仅仅是俄罗斯的‘阿尔法同行!我们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火力比我们还要强大的敌人!我们的每一颗子弹,每一件装备,都关乎我们的性命!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只有一个字,练!什么叫‘练?就是时刻将自己置身绝境,就像你们队长说的那样,打仗就是训练,训练就是打仗!都听明白了吗?”

我没有忘记给高远一个面子,只是把“实战”换成了“打仗”。队员们齐声高呼:“明白!”

我下达命令:“解散!”

我把“猎枭”小队训了一通的那天下午,支队长张金泉把我和高远叫到他的办公室。我想,我对“猎枭”小队提出的那些质疑和要求,甚至包括队员们的反应,支队长很可能都已经知道了。

支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仰靠在皮转椅上,拿把小牛角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他那几根“地方支援中央”的油腻头发,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早就说过,我们处置过的这些突发事件,都是档次低得不能再低的犯罪,我们的对手顶多就是幼儿园水平。我们还从没碰到过真正的对手,更别说高手了……高远,我这样说过吗?”

高远立正回答:“说过!”

“怎么样?部里来的同志和我的意见一致吧?”他还是在问高远。

高远咽了口唾沫:“是!”

支队长突然把脸转向我:“大象突击队是特警支队的精英,‘猎枭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你小子竟然质疑‘猎枭的训练水平?”

我同样立正回答:“不是质疑,是帮助大家重新树立作战理念。而且我相信,我和高远的作战理念是一样的。”

高远立即反驳:“谁说我的理念跟你一樣了?”

支队长笑了:“这里没别人,你们俩都说说吧,真理都是越辩越明嘛。”

高远马上说:“杨威讲究精确控制,留有余地,这个呢,我们也是强调的,不过,我们更强调集中火力,必须把敌人打成筛子……”

我打断他:“有那个必要吗?非得把敌人打成筛子?那不是浪费子弹吗?”

高远一声冷笑:“你不是说我们将要面对的是火力比我们还要强大的敌人吗?所以,我们不但要在肉体上彻底摧毁敌人,还要在心理上极大地震慑敌人。对待暴恐分子,在机场抓到就在机场枪毙,在厕所抓到就溺死在马桶里!”

“这不是你说的,这是普京说的。”

“对,这是普京说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阿尔法的作战理念,一句话,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把最后一颗子弹射向敌人,绝不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你能不能别成天琢磨‘阿尔法,眼界放宽一点儿好不好?”

“我当然要成天琢磨‘阿尔法,跟‘阿尔法比武,我们不能输,只能赢!”

支队长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俩停止争执。“你们这俩小子,吵来吵去,都没有吵到点子上!我们执行城市反恐处突任务,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稀哩哗啦一通扫射,连劫匪带人质统统打个稀巴烂,那是菲律宾警察的做法,后果很严重,影响很恶劣,我们不能那样蛮干。能劝降的,尽量劝降;能活捉的,尽量活捉;能不杀人,绝不杀人。对我们特警来说,人质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关键时刻,要敢于牺牲自己去保护群众的生命安全!”

高远嘀咕:“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一枪毙敌……”

支队长使劲敲桌子:“你小子抬什么杠?我说过不需要一枪毙敌吗?我说的是敌我双方火力对比!比如你去武装贩毒集团的窝点执行斩首任务,你一把枪要对付十把枪,比如让你去丛林里毒枭的老巢踹窝子,你一颗子弹必须消灭一个敌人……”说到这儿,支队长突然停住,他显然意识到暴露了组建“猎枭”的真实目的。

我刚刚接到上级指示,我们很快就要执行一次跨境作战任务,估计给特警支队的正式命令已经“上路”了。我轻轻对支队长点了点头。

这下支队长放心了,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下去:“那时候,四面八方全是武装毒贩,你就三五个人,甚至就剩你一个人,我看你怎么在肉体上彻底摧毁敌人,我看你怎么把他们溺死在马桶里!真到那时候,能保住你这条小命就算不错了!”

高远敏锐地注意到支队长和我的眼神交流,有些疑惑地问:“支队长,您刚才说的这些,不是我们干的活吧?”

不待支队长回答,我斩钉截铁地说:“没错,这就是‘猎枭要干的活!”

高远双眼一亮,立刻振奋起来,盯着支队长,等待进一步的说明。支队长却换了话题,矛头突然转向我:“杨威,你小子竟敢诋毁‘猎枭的训练是表演,嗯?”

我不能跟支队长较真儿,只好说:“我的意思是,有一些表演的成分……”

支队长打断我:“表演为什么不行啊?我们表演给谁看啊?你以为只是给领导看,花架子,做表面工作?错!我们是表演给人民群众看,让人民群众对我们有信心;我们是表演给犯罪分子看,让那些想干坏事的家伙看到我们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叫震慑!”

我赶紧附和:“支队长,您这样说,也有一定的道理……”

“什么叫‘有一定的道理?这就是道理!”

好吧好吧,我不跟他争。

“而且,下周的‘警营开放日活动,我们要组织一次大型‘表演,各个小队都有表演科目,你们‘猎枭表演的是‘要人解救。”

“要人”,就是“重要人物”的简称。“要人解救”这个科目预设的情况是,“要人”被敌抓扣,关押于秘密地点,我方潜入“要人”被关押地,以最快的速度解救“要人”,并护送到安全区域。当然,“要人”可以是被扣押的政要,也可以是被武装匪徒绑架的其他人质;反过来说,“要人”也可能是敌方置于重重保护之下的重要头目或关键人物,这就是支队长说的“斩首”以及“踹窝子”了。

姜是老的辣,支队长把“要人解救”这个科目安排给“猎枭”战队,其实是充分考虑到我们未来的作战样式,训练、表演、实战,一举三得。

我们组织的演练,或者说,为了“警营开放日”而专门准备的“表演”,不可能以对战方式呈现,只是展示“要人解救”的一个标准流程。“要人”由范尚文扮演,被囚禁于一幢小楼内,冯振华担任狙击手,彭健是他的观察员,行动开始时,他们负责击毙敌人哨兵,占据有利位置,清除敌方重火力;我、高远、国子豪、金涛、李鲤负责突击任务,找到“要人”,先采用单列护卫队形,将“要人”挟裹于队伍中央,交替掩护,穿过建筑物内部通道,护卫“要人”离开建筑,随后采用紧密护卫队形,将“要人”包围在我们五个人中央,护卫“要人”通过吊桥,登上吊桥对岸的越野车,任务即告完成。

为了突出“表演”的可视性,我们主要展示密集护卫“要人”通过吊桥这个环节。吊桥上,“要人”被我们围在中央,我和高远担任前卫,李鲤是右腰,国子豪是左腰,金涛担任后卫,构成一圈“人盾”,一路持续射击,行进中更换弹匣,在三十秒之内通过六十米长的吊桥。

为了确保观摩群众的安全,我们使用的是空包弹。在吊桥周围的树枝上,悬挂有数十个灌水气球,吊桥两侧的灌木丛中竖立至少十个人形靶,用来代表敌人。

第一次演练,高远最先打完子弹,大叫“换弹匣”!按照标准程序,右腰的李鲤应该立即抢上一步,与我并肩组成前卫,而高远则退后一步,接替右腰。就在李鲤打算跟高远交换位置时,她没有注意到桥面上少了一块木板,一脚踩空。

高远和我同时伸手,分别抓住李鲤的左右肩膀。我一看高远已经抓住了李鲤,赶紧松手,没想到高远的想法跟我一样,结果我们俩同时放手,李鲤身形下坠,发出一声惊呼。我吓了一跳,伸手再次抓住李鲤的肩膀,高远这小子的想法依然跟我一模一样,我出手的同时,他也出手。

我和高远对视一眼,又同时避开对方的目光。这时,李鲤已经站定身形,与高远交换位置,我们继续护卫着“要人”快速朝对岸移动,这个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整体推进的速度。

以“全民禁毒反恐,共建美好家园”为主题的“警营开放日”活动,由禁毒支队和特警支队联合主办。

前来参加活动的市民和学校师生们兴致盎然。担任讲解的大都是警校刚刚毕业的青年警察,看到人民群众特别是孩子们对警察表现出的羡慕和崇敬,警察的职业自豪感油然而生,他们领着孩子们钻警车、看武器、模拟驾驶……互动相当热烈。

压轴戏是大象突击队的反恐演练,我们“猎枭”战队的“要人解救”科目最后一个出场。娴熟的战术动作、完美的团队协作以及出色的个人能力,加上发射空包弹时清脆而密集的枪声,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看台上的群众掌声不断,孩子们甚至手舞足蹈。

今天最忙的人是周政委,仪式上他要讲话,活动开始后他要陪同地方领导,还要不时接受媒体采访。这种活动,支队长是很少露面的,顶多是市局主要领导莅临时,他老人家出来晃悠一圈,随即就不见人影了。

“表演”完毕,我们列队跑过支队办公楼时,我注意到一个女记者手持话筒,正在采访周政委。女记者身穿白色西服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妙曼的身材。我突然觉得这个女记者有些眼熟。小队跑过周政委前方时,带队的高远一声令下,行进中的队员一起向周政委敬礼。平时高远可没这么规矩,但今天是“警营开放日”,面对公众,要显示出我们的训练有素。

近距离照面,我想起来了,不久前在新闻中心劫持人质案现场,这个女记者试图采访我,被我用警徽挡住了镜头。没错,就是她!自我介绍叫叶香,是什么“大南亚新媒体中心”的记者。

这样的日子,市局新闻办邀请了大批记者,她出现在这里一点儿都不奇怪。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头竟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那个“大南亚新媒体中心”,有空我一定得查查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女记者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跟周政委握过手,招呼摄像师朝我们这里小跑过来。我想提醒大家戴上战术头套,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摄像师冲我们举起了机器。我迅速跑到他们跟前,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挡住镜头:“对不起,没有上级的命令,我们不能接受采访。”

女記者不屈不挠:“警官同志,您还记得吗?我采访过您,在新闻中心……”

“对不起,我没印象。”

其他队员们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的态度很明确,高远心领神会,立刻招呼队员远离镜头。至于这么做会不会显得不礼貌,会不会破坏“警营开放日”的宣传效果,我没想那么多。我担心的是,之前女记者已经拍到了我们的脸。

但愿只是我杞人忧天吧……

七天前,韩啸天驾车出境,然后拨通了女人交给他的手机号码。接听电话的男子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自称“帕沙”。短暂的通话后,韩啸天驾驶七座SUV,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接到了帕沙和他的同伴。

韩啸天花了两天时间,风餐露宿,把这五男一女送到中国境内,安置在绿洲市郊区的一个村落。村落里有个铁门高墙的独立小院,帕沙一行就住在这里。韩啸天算是完成了女人交办的第一个任务,该去“汇报工作”了。

这次女人约见韩啸天的地方不是健身馆,而是城郊的一个铁路货场。韩啸天没有开车,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一辆大排量SUV,很容易引人注目。他从街边偷了一辆电动车,骑到距离目的地一公里左右时,弃车步行。

黄昏时分的铁路货场有着异样的凄美,孤独的铁轨向夕阳西下的远方无尽延伸,长可及腰的苇草在风中摇曳,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早已不知去向,宛若历经沧桑的老人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站台上有两条长椅,木条残缺不全,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指针早已脱落,剩下蒙尘的钟面,一如退色的老照片。

韩啸天想,女人约自己到这里见面,大概是因为这里无论如何不会有摄像头吧?他轻轻翕动鼻翼,判断女人距离自己大约有五百米。

韩啸天最为自负的,不是他的枪法或刀法,而是他的嗅觉。他猜自己至少能记住一千种气味。凡是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只要在自己周围出现,无论如何伪装,他都能感知到这个人的方位。韩啸天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极目远眺,并非欣赏风景,而是他知道女人即将在那个方向出现。

女人穿着宽松的白T恤,浅蓝色背带牛仔裤,像个黄昏时独自到荒野长草之中寻找浪漫和诗意的文艺青年。她慢慢朝站台走来,两只脚交替踩着一根钢轨,身体顽皮地左右摇晃,显得天真可爱。

韩啸天并没有迎着女人走过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女人走到韩啸天身前,停住脚步,看起来,女人只是偶然经过这里,恰好碰上另一个站在这里看夕阳的人。

“那些人,让他们先待上十天半月。”女人说。

韩啸天轻轻点头。

“沿着这条铁路走下去,经过第一个村庄,村子里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家小芳煮品店,店后边有排临时搭建的出租屋,你要找的人,有可能在那里。”

韩啸天想,王建强一定告诉过女人,自己来中国还有一项任务——追杀那两名“勇士队”逃兵。但这是他的私事,女人没有义务协助他。也许女人是希望他尽快收拾掉那两个“勇士”,以便专心致志帮她做大事吧。

韩啸天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女人只停留了半分钟,继续摇摇晃晃地踩着一根铁轨朝前走,看上去,她只是向站台上这位一脸乐呵呵的大叔问了问路。

鲨鱼和耗子潜回这座他俩出生和长大的城市,鲨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城郊半山腰的一个防空洞。这个防空洞是他俩少年时代逃学、刷夜、抽烟、喝酒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洞口长出了半人多高的长草。

鲨鱼分几次从不同的商店采购了睡袋、应急灯、便携式灶具、液化气罐、煮锅等野外生活器具,准备了足够的饮用水,从小超市买来大米、肉和蔬菜,一日三餐,按时开饭。天黑以后以及黎明之前,鲨鱼会叫着耗子一起,每天两次沿山间小路跑步,进行常规体能训练,其余的时间用来睡觉。鲨鱼是个奇怪的人,他可以连续数日,每天累计睡上十多个小时,也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合眼,依然保持足够的体力和警觉。

鲨鱼从来不让耗子到公共场所露面,因为耗子的那张脸实在是太吓人了。耗子憋不住,央求说:“我弄块布把脸蒙起来还不行吗?”

鲨鱼不说话,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就像从不离身的那把方头户撒短刀。耗子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主意不怎么样,真把脸蒙起来,一下山就会有人报警。他无奈地抱怨:“难道我们就这样在山上呆一辈子,当一辈子野人?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们在这个防空洞里潜伏了近一个月。这天黄昏,鲨鱼下山采购食品,天黑后回到防空洞,发现耗子不见了。鲨鱼判断,耗子一定是趁着夜色回家探望父母去了。他有些后悔,不该瞒着耗子。其实他已经悄然回家看过,虽然没有与他俩的父母直接见面,但是看上去,他俩的父母都还好……

没有别的办法,鲨鱼只能下山去找耗子。他选择了一条捷径,直奔铁路边的那个村落。

其实,耗子此时也刚刚下山。

鲨鱼下山采购食物,耗子百无聊赖地在山间闲走,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骑行者。那人戴着骑行头盔,头巾蒙面,骑着一辆看上去很上档次的山地自行車。隐身于树林中的耗子看着那位骑行者发了一会儿呆,想象自己戴上头盔,蒙上脸,骑上山地车的样子,一定很帅。

对周边地形烂熟于心的耗子立即有了方案——在那位骑行者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一根“绊马绳”。登山绳是现成的,鲨鱼准备了不少野外生存器材,这样的绳子至少有四根。耗子把登山绳系到山道两侧的树上,让登山绳横穿山道,高度齐胸,随后他在路边的草丛中坐等。

不出所料,疾速冲下山道的骑行者撞上了横穿山道的绳子,山地车依然保持前冲之势,而骑行者像是被一只铁手扼住了咽喉,径直朝后方摔了出去。耗子剥下骑行者的衣物,拿走他的头盔和头巾,把他扔在山道中央。耗子想,如果这个人运气够好,碰上有人经过,也许会替他叫辆救护车。

耗子从容不迫地换上骑行者的衣物和装备,戴上头盔,头巾蒙面,果然很帅的样子。他骑上车,朝铁路边那个记忆中的村落驶去。一边骑着一边还有点儿后悔,怎么没早点儿想到这个主意呢?打扮成这个样子,不就吓不着人了吗?

天已黑定。韩啸天比耗子更早一些来到小芳煮品店后面的出租房。他随处走走看看,像是一个刚到本地,需要租房的外来务工者。

韩啸天轻轻翕动鼻翼,知道有一个“勇士”已经接近。只要在勐巴撒的“勇士队”呆上三天,不论这些“勇士”走到哪里,换了什么样的身份,洗过多少次澡,那种“勇士”特有的气味,那种由汗臭、血腥、丛林、酒秽混合而成的特有气味,韩啸天吸吸鼻子就能识别出来。他轻松接下追杀逃亡“勇士”的活,却根本不需要目标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原因就在于此。仅凭气味,他就能认出这两个人,杀了这两个人。

让韩啸天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只嗅到了一个人的气味,另一个呢?难道他们不在一起?

被韩啸天嗅到的这个人当然只能是耗子。

越是接近家门,耗子越是踌躇。他想看一眼父母,又怕见到父母,更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把父母吓着。有那么一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勇士队”的逃兵,还是中国警方追捕的毒贩……他骑得越来越慢,他带了些钱打算给父母,他想,要不就把钱从窗户扔进去。要是鲨鱼在身边就好了,鲨魚虽然很少说话,可他能拿主意。

想到鲨鱼,耗子有些害怕。自己一个人偷偷下山回家,鲨鱼一定非常生气……一路胡思乱想着,耗子已经绕过小芳煮品店。出租房前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多年不见,大树还在,不过,在耗子看来,树不仅没有长大,似乎还小了一圈……

韩啸天做事,从来不考虑什么“打草惊蛇”,他拿定主意,既然已经来了一个,就先把这个给收拾了。耗子的自行车驶入大树下的阴影,韩啸天出手了。

那一瞬间,耗子产生了某种错觉,设在山道上拦截骑行者的绳子突然勒住了自己的脖子。耗子一咕噜从自行车上翻下,这时他突然明白了,勒住自己脖子的是一根细钢丝。耗子知道自己完了,拉住那根钢丝的手只要稍一用力,自己的脖子就断了。

然而,拉住钢丝的手却没有用力。因为这时,一片树叶正好飘落下来,正好落到韩啸天的眼前,如果他不伸手抓住那片树叶,树叶就会粘到韩啸天的鼻头上。

韩啸天抓住了树叶。他突然明白自己要找的第二个人在哪里了。那个人就蹲在他头顶的大树上,而韩啸天竟然没有嗅到他。韩啸天把那片树叶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他可以清晰地辨认出,树叶不是被风吹落的,而是有人用一把刀从叶柄处斩断的。斩断树叶的人,现在就隐身于头顶的大树之上。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竟然没有气味。韩啸天很清楚,只要他收紧钢丝,可以轻松地勒断被自己控制住的这个家伙的脖子,但同时,树上的那个人将会用刚才轻描淡写斩落一片叶子的那把刀,切断自己的颈动脉。

韩啸天松开套住耗子的钢丝,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后退,离开了那株大树的阴影……

第五章

市公安局机要科科长来到特警训练基地,送来一份绝密电报。周政委和我被叫到支队长办公室,关上门,科长拿出一个带拉链的红色文件袋,让我们三个人当着他的面,轮流阅读来自中国警方最高层的命令。

依照中国与MG河流域国家达成的执法合作框架协议,为进一步加强流域禁毒工作,中方将于近期派出一个四人专家小组,深入L、M、T三国交界的传统毒源地,调查毒品原植物也就是罂粟的种植情况,研究替代种植计划。中方已征得MG河流域相关国家同意,专家小组将乘坐中国警方的警务艇,沿MG河顺流而下。

上级命令特警支队派出“猎枭”小队,担负专家小组的安全警卫任务。警卫区段为出境后沿水路至L、M、T三国交界处位于T国方一侧的Q港,抵达码头后,警卫任务移交T国警方。命令明确指出,护送警卫任务由我带队。

“好啊!”支队长坐进办公桌后面的大皮转椅,潇洒地伸手一捋垂到脑门上的油腻长发,“这么快任务就下来了。可别小看这个警卫任务,凶险得很啊!那条水路很多年前我走过,航道复杂,滩多浪急,礁石林立,两岸山高林密,河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多米。躲在岸上的密林里,居高临下拿枪打,你们基本就是活靶子;想要炸船,从岸上朝你们扔几个手榴弹就能搞定,如果用火箭筒……”

周政委拿起支队长的茶杯给他续上水:“老张,你可别吓唬我们杨专员……”

“不是吓唬他,我是真不放心。要不……”支队长的语气有些犹豫,“老周,我们给上级打个报告,我亲自带队去?”

周政委微笑摇头:“杀鸡焉用牛刀,我们严格执行上级的命令就好。对了,还有一件事,正好小杨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周政委拿出来的是高远的心理评估报告。“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焦虑、轻度偏执……”

支队长嗤之以鼻:“瞎扯!是个人就会焦虑,是个人就会偏执,这算哪门子问题!”

这个张叔,除了护犊子还是护犊子。

周政委继续念报告:“社会原因:家庭经济状况不佳,家庭关系不和谐,与家人沟通方式、方法欠妥当……”

这回支队长点点头:“这个好像有点儿道理。不过呢,我私下让高远家那个派出所派人到他家,还有那个谁……就是被高远打了的那小子家里走访过了,没人提到高远打人的事,都不承认,哈哈,都要面子呗。”

我想,支队长的意思是,高远打人的事他已经私底下给摆平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周政委的报告是念不下去了。我接过报告,直接翻到结论部分:可以排除精神病;可以排除严重心理问题;可以排除焦虑性神经症……建议与被评估人保持定期沟通机制,掌握其心理动态……

“支队长、政委,”我放下高远的心理评估报告站起来,“我觉得高远完全可以胜任这次任务……如果没有别的指示,我就回去准备任务了。”

临出门前,支队长再次嘱咐:“小子你听好了,那条水路凶险得很!我的人你带出去,必须一个不少地给我带回来!听见没有,一个不少!”

我给队员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抓紧时间回趟家,晚上7点整到警体训练馆集合。

临时放假,队员们都清楚这意味着即将执行重要任务,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的个人通讯工具将停止使用,他们与家人的联系也会完全中断。

对MG河水道、两岸地形、社情民意、相关国家军警方及贩毒武装等各种情报,我早做足了功课。利用半天时间,结合这次的具体任务,我制定了三套作战方案。我在警体训练馆里准备了投影仪、白板和地图,待队员们集合完毕,我命令封锁警体馆的各个出入口,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我让队员们随意就座,队员们都流露出大战在即的兴奋。我走到白板前,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不迫:“我们这个小队从组建的那一天开始,就担负着特殊的使命……这次我们护送的专家,共三男一女。李鲤负责女专家的安全……境外执行任务,敌暗我明,随时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但请大家放心,我们的后方有强大的武力支援,一旦遭到来历不明的武装袭击,我国将第一时间启动国际警务合作机制,L国、M国警方都承诺,将分别从两岸的地面为我们提供火力支援,我国的警务直升机从边境起飞,两小时内就可以赶到现场。下面,我进行战斗分组……”

临时作战室的电话响起,支队指挥中心通知我,马上前往指挥中心接听保密电话。我随即前往指挥中心,上级通过保密电话指示:行动提前到次日上午。

跑步回到我们的临时作战室,队员们看着我严峻的脸色,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我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20点35分,大家立即按一级警备战术要求做好一切准备,携带两个基数的弹药,21时50分在这里集合。22时,我们将乘3号PTU冲锋车前往南郊机场。23时,我们在南郊机场搭乘猎鹰2号直升机飞往边境S市,降落后,S市警方将派车送我们到GL港。预计凌晨3时抵达港口,随即登艇,做好一切安全警卫前期工作。专家组预计明天清晨6时30分登艇,7时水警艇准时离港,都明白了吗?”

队员们齐声回答:“明白!”

21时50分,全副武装的“猎枭”小队七名队员准时集合,成一列横队,肃立在我的面前。这个时候,我必须得讲点儿什么。

“战士们!”

“刷”的一声,队员们全体立正。

“我们要去打仗了!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自然灾害发生时等待我们救援的人民群众,不是协同其他警种抓捕的要犯,不是劫持人质的歹徒,而是全副武装的敌人。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水警艇只能沿航道行进,我们没有任何隐蔽的可能;水警艇离开我国国境,进入MG河航道之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敌人很可能潜藏在河道两岸的密林深处,也可能潜伏在河滩之上、礁石之间,他们拥有强大的火力,甚至火箭筒等重型装备。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是境外作战,几乎没有任何情报支撑,没有岸基和空中火力支援,甚至可以说,从任务一开始,我们就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除船体外,我们没有其他掩体。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好准备,不惜战至最后一人,不惜以身体为盾,确保警卫目标安全!”

虽然每一名队员的脸都被战斗面罩遮得严严实实,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现着坚定的目光。

“不错,风萧萧兮易水寒,何等的悲壮!但是,我们不要悲壮,我们要凯旋!我们不要鲜血,我们要鲜花!我们不要葬礼,我们要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把失败、沮丧和眼泪留给敌人吧,我们要的是战功、欢呼、掌声和中国特警的荣耀!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举起了右拳。

所有的队员都举起了右拳。

八只拳头在空中有力地相撞,我们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干!”

PTU冲锋车像一只潜行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驶上警体训练馆外的车道。队员们顺序登车,我在高远对面坐下。高远探过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口才不错!”

确认杀手离去之后,鲨鱼悄无声息地滑下大树,他抓住耗子的后衣领,把瘫软成一团烂泥的耗子拉起来。

“我走不动……”耗子话音未落,鲨鱼一松手,耗子又软倒在地。

鲨鱼径自迈步走开,没有回头看耗子一眼。耗子连忙起身,拉起骑行头巾,遮住他那张鬼魅一般的脸,扶起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跟上鲨鱼。鲨鱼不停步,耗子就只有跟着。他们一直在走,耗子一直在唠叨刚才的经历,仿佛只有通过不停地说话,他才能确证自己依然活着。耗子没有注意到,鲨鱼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有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他们父母的出租屋附近。

鲨鱼不打算责怪耗子。他是一个从不做无用功,更不放马后炮的人,他需要集中全部的精力侦知那个杀手的动静。鲨鱼知道,他和耗子能够侥幸全身而退只有一个理由,他们是两个人,而杀手只有一个人。再厉害的杀手,杀人只能一个一个地杀,而鲨鱼不可能给他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现在鲨鱼最担心的是,杀手同样不止一个人。他绕来绕去一直在走,就是为了确认杀手是否真的已经离去。绕了将近两个小时,鲨鱼确信,至少这个夜晚,他和耗子是安全的。

鲨鱼在冰凉的铁轨上坐下,抬头瞭望夜空,又扭头瞭望铁轨的尽头。他将清凉的空气深深地吸到肺里,让那口气在肺里停留足够的时间,这才尽可能缓慢地吐出。耗子把山地自行车平放在地上,磨磨蹭蹭地挨着鲨鱼坐下。

鲨鱼开始说话,他说得很慢,话也很少,尽量简洁地表达了三层意思:刚才那个人是境外来的杀手,手段非常高明;就算没有杀手,耗子只要走到家门口,也会被警察抓住,三年来,警方并未放弃对耗子的追捕;防空洞不能再回去了,被耗子袭击的骑行者无论是死是活,都会很快被发现,警察会对那片山头进行搜索。

鲨鱼的三层意思,对耗子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和鲨鱼在“这边”同样呆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耗子垂头丧气,“那边活不下去,这边也活不下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他妈的,干脆弄笔大钱回那边拉支部队,我们也弄个司令当当……”

鲨鱼不说话,任由耗子喃喃自语。

一开始,韩啸天的确是跟着鲨鱼和耗子。韩啸天是很有耐心的人,杀人不像打猎,更像钓鱼,只要沉住气,安静地坚持下去,机会就一定会出现。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目标靠得很近,韩啸天有些后悔没带枪。如果他手里有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他有足够的把握同时做掉这两个目标。但韩啸天不敢冒险带枪入境,中国是一个枪支管理非常严格的国家,他不愿意节外生枝。

后来放弃跟踪耗子和鲨鱼,是因为他接到女人的电话,让他去做另外一件事情。

按照女人发到手机上的定位,韩啸天驾驶七座SUV去接女人,女人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女人让韩啸天陪同她去见帕沙和他的伙伴们。

SUV进入帕沙等人隱藏的村落,韩啸天关闭汽车大灯。汽车像一只蹑足而行的猫,静悄悄地滑行到帕沙和他的伙伴们藏身的小院前,铁门洞开,SUV驶入小院。

帕沙和他的伙伴们聚集在一楼的客厅里,女人和他们互致问候。接着,女人让韩啸天把车里的行李箱拎过来。根据行李箱的分量,韩啸天本以为里面装的是枪支,没想到打开一看,全都是长长短短的刀。

女人告诉帕沙和他的伙伴们,接下来一段时间,这位韩师傅……她指了指韩啸天,将训练大家用刀。

江雾茫茫,汽笛一声长鸣,蓝白相间、喷涂着“中国警察”字样以及金黄色警徽的水警艇缓缓驶离码头。

沿MG河顺流而下二十余公里,就是中国境内的最后一个滩头。岸上驻守着中国边防警察的一个哨所,被称为“MG河第一哨”。水警艇驶过哨位时,哨所拉响汽笛,岸上的边防警察列队向水警艇敬礼。水警艇拉响汽笛回应,我们在水警艇朝向哨位一侧的甲板上列队,向哨位上的五星红旗敬礼,向战友们回礼。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蓝天下飘扬的五星红旗让我心潮澎湃,岸上战友的致意让我倍感温暖。与此同时,我也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已经离开祖国,进入异域;从现在开始,MG河不再是中国的内河,而是L、M两国的界河;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来历不明的袭击。

由“MG河第一哨”至M国47号码头这一段航道,因为距离中国较近,相对比较平静。水警艇执行二级战备,艇首的85式12.7毫米高射机枪枪口指向右舷,我也只是派出两名队员到甲板上警戒,其他队员抓紧时间休息。

太阳升起之后,江雾渐渐消散,天空中飘着淡淡的几缕白云,两岸青山,不时闪过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江面礁石众多,水警艇几乎是绕着“之”字形,穿行于礁石之间。

上午10时许,水警艇通过M国W港,这里有一座中国援建的跨江大桥,将河道右侧的M国与左侧的L国联结在一起。这是一座公路大桥,可以看到桥上各种车辆往来穿梭。水警艇从桥下穿过时,我看到W港一派繁荣景象:码头上停靠着近百艘大小货船,吊车林立,有的用于工程建设,有的用于给货船装卸货物。

与我们同行的S市公安局水上分局领导介绍,这里不仅中国船多,在这里务工的中国人也很多。MG河流域的货船,将中国的工业品运输到这里,转陆路销向M国内地,或转口L国,M国和L国的产品也大都在这里装船,运往中国内地或顺流而下至MG河下游国家,出口到全世界。因此,MG河被称为“黄金水道”。

中国与MG河流域国家联合开展河道扫毒行动之前,从M国W港至T国Q港这一段航道一度成为“死亡航道”,盘踞在MG河两岸丛林中的贩毒武装,在MG河两岸的两个国家来回流窜,劫持货船,勒索保护费,甚至胁迫货船为之运送毒品,其中就有臭名昭著的勐巴撒武装贩毒集团。

穿过大桥,戒备升级,水警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艇首的高射机枪上了实弹。天气晴好,有利于航行,但同时也有利于岸上人员观察我水警艇的航速与方位。我们八名特警全部登上甲板,隐蔽于战位射击孔后,持枪瞭望。

航道右侧也就是M国方向的丛林中,不时有反光点闪烁,不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就是望远镜。我和高远默然对视,这些观察手和枪手有意对镜头的反光不加遮蔽,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见,他们就是要让我们知道,他们拿望远镜看着我们,他们用枪口指着我们,试图对我们造成心理震慑。

真正的“威慑”发生于13时47分。当时水警艇刚刚通过一个险滩,突然,水警艇后方约五十米的河道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腾起五六米高的水柱。巨大的浪涌撞击水警艇,艇身顿时摇晃不已。

片刻,水柱沉落,浪涌渐渐消散,江面恢复平静。高远轻声说:“水雷。”

我默然点头。刚才是武装贩毒分子遥控引爆了水雷。并不是他们的计算出了误差,而是故意待我们通过后再引爆,目的就是吓唬我们。在下层船舱中休息的四名专家也听到了响动,再加上船身的剧烈摇晃,他们十分紧张。S市公安局水上分局的负责同志为了安抚他们,善意地撒了个谎:“那是沿江的渔民在河道里炸鱼。”

接下来的航行越发险象环生,我至少三次看到M国一侧的河岸上有持枪的武装分子公然露面,每一次人数都不少于十名。16时10分,水警艇抵达M国、L国、T国三国交界处的水域,还有十公里左右的航程,就将抵达T国的Q港。届时,T国警方将派人接应四名专家上岸。

MG河道在三国交界处猝然变宽,蜿蜒曲折的河流仿佛一转眼就变成了辽阔洋面。Q港已经遥遥在望,临江一座数十米高的金色释迦牟尼像安然端坐,阳光洒向江面,洒向码头,洒向集镇,世间万物,沐浴在吉祥的佛光之中。

就在这时,两艘没有悬挂国旗的摩托艇出现在江面上。暗绿色的摩托艇掠过水面,拉出长长的、雪白的航迹,迎着我们的水警艇驶来。每艘摩托艇上,除驾驶员之外,各有六名武装人员,身着没有标识的作战风衣,手持“M4”卡宾枪,大腿外侧的手枪套里插着P226自动手枪,与我们的水警艇正面相对,一个个虎视耽耽。

两艘摩托艇行驶到距我们不足二百米处突然加速,朝我们直冲过来,摆出一副要与我们正面相撞的架势。驾驶水警艇的S市公安局水警船长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倒,他稳住方向舵,保持水警艇的航向和航速,一往无前!

两艘摩托艇一直冲到距离我们的水警艇不足三十米处,这才猝然朝两侧分开。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一个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按住P226手枪枪柄,昂然站立于摩托艇的艇首,露出一丝傲然的冷笑。他身后的枪手们齐刷刷地举起“M4”卡宾枪,枪口对准我们的水警艇。

我们已做好战斗准备,只要对方敢开第一枪,我们会立即还击!

但是,他们并没有开枪。摩托艇疾速驶往水警艇的后方。摩托艇的速度和机动性远高于水警艇,两艘摩托艇在江面上划出两道流畅的弧线,掉了个头,再次成两艇并列之势,恶狠狠地尾随而来。像刚才一样,在距离水警艇尾部约三十米处猝然分开,从左右两舷超过水警艇,朝前方冲去。然后,再次掉头,迎面朝我们冲过来。

很显然,对方是在戏弄我们,向我们施压,向我们示威。突然,高远一声大喊:“上甲板!”

我来不及同意或制止,队员们已經跟随高远从战位上一跃而出,高远率领三名队员直奔左舷,右舷的三名队员列队肃立,把领头的位置留给了我。不容多想,我疾步奔向右舷,和队员们一起昂首挺胸,迎风而立!我们胸前的“95-1”式自动步枪成挂枪姿态,每一名队员的右手食指紧贴扳机护圈;我们的面孔被战术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闪烁着怒火的眼睛;我们的橘红色救生防弹衣鲜艳夺目,“中国警察”标识以及我们头盔上的“SWAT”字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艇首的五星红旗在阳光下,在江风中猎猎飞扬!

来吧!只要敌人敢开第一枪,我们有绝对的信心和能力,把这片水域变成敌人的坟场!这是勇气和意志的较量!

我们是悬挂着五星红旗的中国水警艇,他们是不敢悬挂任何旗帜的贩毒船,这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武装毒贩根本没想到中国特警会突然出现在甲板上,与他们正面对峙。两艘摩托艇分开,从我们水警艇的两舷掠过。这回他们的枪口垂下了,像是害怕我们比他们更快地出枪,更快地射击。越过水警艇后,两艘摩托艇再也没有兜头回来追击我们,而是消失在辽阔的江面远方。

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Q港的码头,可以看到T国的警务艇闪烁的警灯。天空中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一架涂有T国国旗标志的直升机飞过我们的上空,护卫着我们的水警艇朝码头驶去。

水警艇上的高清摄像头记录下两艘摩托艇以及艇上的枪手,经情报部门确认,他们都是大毒枭勐巴撒的贴身卫队成员,站在摩托艇首冷笑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勐巴撒的“中国战区参谋”,他的干儿子王建强。

MG河滩多水急,随季节不同,水位变化无常,行船全凭目测判断,因此有“MG自古无夜航”的惯例。把四位专家送到Q港,完成警卫交接,天已黄昏,我们在Q港的码头停留一夜,待次日天明后返航。特警属于携带武器的武装人员,没有外交特许,我们不能上岸进入邻国领土,只能在水警艇上休息。

晨光乍现,水警艇拔锚返航。返航是溯流而上,顺流而下时只需大半天的航程,回去时需要两天时间,这意味着太阳落山时,我们将夜泊MG河。

黄昏时分,经验丰富的船长将水警艇泊进一处河湾,水警战友给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夜幕降臨,S市警方水上分局的领导把我和高远请到艇上的小会议室,与我们会商夜泊安保方案。

祖国,我们回来了

夜泊于境外水域非常危险。出于对邻国主权的尊重,我们不能派出哨兵上岸警戒;对敌人来说,停泊在水面上的水警艇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攻击目标,水警艇的火力配备,能够搭载多少武装人员,这些都不是秘密……反过来,对我们来说,有没有敌人,敌人的数量、装备、火力,敌人的攻击方位……一切都是未知数。如果敌人发动偷袭,无论从岸上还是水上,水警艇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如果敌方出动优势兵力,配备强大火力,我们很难支撑到L国、M国出动救援部队,就算获得邻国特许,在我方的直升机抵达之前,水警艇很可能已经被炸沉了……

高远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能坐以待毙。

水上分局的领导让我先谈谈想法。对此,我虽然不能说胸有成竹,但也是早有准备。受领护送专家的任务之后,我在第一时间制定了夜泊MG河的安全警戒以及自卫作战方案:把水警艇作为主船,八名特警分成四个战斗小组,每组两人,其中第四小组为狙击小组;艇上S市水上分局的警力分为两个小组,一组为机动组,由四名同志组成,另一组包括剩下的所有人员,为预备组。

一、二特警小组分别驾驶两艘救生艇,秘密驶离主船,潜伏于岸边的浅滩和苇草之中,担负暗哨和隐秘策应任务;第三组两名特警,集中于主船面朝河岸一侧警戒;狙击小组两名特警占据主船制高点,担负瞭望及清除敌火力点的任务;机动组四名警员,乘坐橡皮艇驶离主船,选择河面适当位置泊定,用绳索将橡皮艇与主船相连以防随水飘移,负责水面警戒和水面机动策应;预备组全体人员留守主船,尽可能不受任何干扰,保证充足的睡眠,以确保次日行船安全……

我指着夜泊点地形图,一一说明方案细节。水上分局的领导频频点头:“我们想到一块儿了!这就叫化整为零,变明为暗。河岸、水面,我们都建立了两道防线,一旦遭遇袭击,可以灵活机动,固守主船,多点反击……好!”

水上分局领导下达命令,授权由我全权指挥警戒行动。走出会议室,高远轻拍我的肩膀,冲我竖起大拇指:“厉害!”

我可不敢掉以轻心,眺望黑沉沉的江面,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厉不厉害,得等到天亮再说。”

我和高远的分工是,他乘坐救生艇隐蔽机动,我留在主船通盘策应。按照方案,两条救生艇、一艘橡皮艇搭载着特警队员和水上分局的机动警力,悄然滑入夜色下的江面。

我最后一遍巡视主船上的各个战斗位置,确保人员、武器已经就位。此时,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月光下的江面泛起粼粼波光,大江浩荡南流。岸上的丛林之中,突然有一只夜鸟惊起,扑闪着翅膀,飞过微红的月轮。四野愈发静寂,可以听到草丛中的蛙鸣和虫声……

一夜无眠。

一夜无事。

太阳照样升起,马达轰鸣,我们迎风启航。太阳当顶时分,水警艇溯水经过“MG河第一哨”。与我们出发时一样,哨位上的战友们拉响汽笛,列队向我们敬礼。汽笛声中,我们持枪肃立船舷,列队向战友们回礼。

祖国,我们回来了!

执行跨境警卫任务归来的那个周末,“猎枭”小队全体放假,我也打算回家看看。

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奉命组建、训练“猎枭”小队这段时间,我只回过一次家。老爸出差了,老妈一个人在。他们都是老警察,对一家人聚少离多的生活早已习惯。老妈一直搞档案工作,保密意识比我还强,根本就没问公安部这次把我派回来干什么。

休息日的上午,除了备勤小队,其他队员们有的打篮球,有的洗衣服。阳光暖黄,特警训练基地一派宁静祥和。我经过大象突击队的办公室,看见高远坐在电脑前,就推门进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高远含含混混地说:“有点儿别的事。”

我探头去看电脑屏幕,问他在忙什么。高远说他得抓紧时间,把跟“阿尔法”交流的科目设计好。我哑然失笑:“这科目需要我们设计吗?”

“那必须的。”高远头也不回地说。

“这得我们双方的上级去设计吧?”我轻轻拍了拍高远的后脑勺,“人家来交流,我们主要是学习……”

高远把我的手推开:“去去去!什么交流?那叫比武!咱们的主场,输了,丢不起那个脸!”

我说:“大家都是警察,警察打赢警察有什么意思?警察得打赢匪徒才有意思对吧?”

高远往后一推椅子站起来,转身瞪着我,正打算继续和我争辩,屋外有人叫:“高队,走啦!”

隐约是李鲤的声音,夹杂着其他人的脚步声。高远应声:“来啦来啦!”出门时对我说,“要不你把科目设计设计?毕竟你跟他们一起出过任务……”

不待我回答,高远已经跑远了。他和李鲤他们约着去干吗呢?为什么不叫上我?我的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失落。

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了个中饭,我要过老妈的车钥匙,开上他们的私家车出了门。我想去高远家看看。

高远家所在的小镇,离主城区约九十分钟车程。我先到小镇派出所,麻烦民警带个路。我解释说我跟高远是公安大学的同学,到这里出差,本来想拉高远一起来,不巧高远出任务去了。我呢,就今天有时间,所以就一个人过来了。

民警上了我的车,把我领到高远家门口。尽管周政委给我详细介绍过高远的家庭情况,但他家的困难程度仍然让我大吃一惊:年久失修的老屋;破旧不堪的几件家具;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蓬头垢面,为生活操碎了心,似乎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母亲;老年痴呆的爷爷,见了谁都呵呵傻乐……

我自我介绍是高远的同学和战友,叫杨威。高远的母亲立即说:“哎呀!是杨威呀,听高远说过你很多次的。”

高远母亲要留我吃晚饭,我一个劲儿地说不必不必。其实我和高远的父母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话好说。高远母亲向我诉苦,要照顾高远瘫痪的父亲,还要随时留心,别让高远的爷爷跑出去……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我说我现在跟高远在同一个单位工作,有什么事就直接給我打电话。老爷爷要是跑出去,就赶紧告诉派出所,让派出所帮忙找,我会跟派出所的领导打招呼。我给高远母亲留下了手机号码,还加了她的微信。高远母亲很感动,她说连高远都不愿意加她的微信。临走,我用微信给高远母亲转账五千块钱。我叮嘱她:“您可别跟高远说啊,这是组织上特别安排的慰问金,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驱车回城,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

我去高远家探望他父母的时候,高远、李鲤、彭健、范尚文等几个人和支队长一起,去了城郊的一个农家乐,钓鱼、烧烤。

支队长和高远戴着草帽,拿个小马扎坐在鱼塘边,手持鱼竿,警犬巴赫趴在两人之间打盹儿。他们差不多坐了一个小时,始终无鱼上钩。高远不耐烦了:“支队长,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支队长虚眯着眼睛:“我不换,要换你换。”

高远叹了口气。

支队长问:“你小子,最近有心事?”

高远摇摇头:“也说不上心事吧。不过……应该把杨威一块儿叫上的,但是又觉得叫上他……有点儿别扭。”

支队长微微一笑:“嫉妒?”

“不能说是嫉妒吧。反正,以前上学时也没觉得他有多优秀,这回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他这儿……”高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琢磨不透。”

“理念有差异?”

“是啊,我总觉得,我们特警吧,处置突发事件,人枪合一,首发命中,一枪毙敌,这就不错了吧?短兵相接,以杀止杀,以最小的代价赢得胜利,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

支队长打断高远:“就你小子那点儿修行,好意思谈什么境界?杨威的那些理念和方法,对付的是大绝境,训练的是大格局,需要的是大智慧。小子,千万别老想着你们只是警察,干好警察的活就行。你们得把自己训练成真正的战士,上头一声令下,不管什么活你们都能干,而且能干好。”

高远凝神盯着水面上的浮标:“嗯,战士……杨威也喜欢用这个词。不过有些习惯,比如用枪用弹,时间长了,一下子改不过来。要接受杨威的理念,我这脑袋里,恐怕还得有个过程……”

支队长笑眯眯地说:“带李鲤回家见父母,也得有个过程?”

高远一时张口结舌。

“这丫头喜欢你,谁都能看得出来。你小子就没个态度?”

高远顾左右而言他:“支队长,鱼上钩了!”

水面上的浮标一沉,支队长迅速提竿,一条半斤左右的鲤鱼“哗啦”一声被钓出水面。支队长让鱼再次沉入水中,慢慢收线,斜眼笑看高远:“莫非你小子也要等鱼咬定了鱼钩才肯收竿?”

高远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

支队长收竿的动作惊动了警犬巴赫,它猝然睁开眼睛,支起上身,盯着刚钓上来还在乱扑腾的鲤鱼。但是,它似乎嫌鱼太小,没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脑袋伏到两只前爪上,又眯上了眼睛。

这个周末,有人去探望战友的父母,有人在农家乐钓鱼、聊天,有人在谋划“大事”。

女人给韩啸天的手机发了一个定位,韩啸天驾驶七座SUV,跟着导航来到女人指定的地点,城郊山中的一片熏衣草场。一条小路通向三两房舍,主楼是砖木结构,不知是故意做旧还是本来就已经有些年头,刻意显露出某种残破之美。主建筑四周的草丛中,散落着几座干栏式建筑,有木椅竹几,几上有花,廊上有字。

女人穿一件宽松棉布白袍,胸前挂一串不规则的绿松石串成的项链,站在主楼前的木桥上朝韩啸天招手。韩啸天没有夸奖女人长得漂亮或者穿得漂亮,他那副永远乐呵呵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赞赏。

女人把韩啸天让进主楼。一楼是个大厅,四面是镂空雕花的木窗,倚墙支着一张红木茶桌。女人请韩啸天坐下,她自己绕过茶桌,坐到了韩啸天对面泡茶的位置上。“这是一处静修所,”女人烧水、抹拭茶具,“现在有钱有身份有文化的人都喜欢静修,参禅、读经、辟谷,这个地方,生意不错。”女人缓缓将沸水注入紫砂盖碗,“这段时间,这里不接待客人。”

韩啸天轻轻点头:“您是这里的主人,您喜欢就好。”

女人淡淡一笑,将洗茶之水滗出,再次朝盖碗中注入沸水。“那边的大老板,才是这里的主人。”

韩啸天知道,女人要说正题了。果然,女人告诉他,中国警方的触角已经伸到了L、M、T三国交界的水域,那里可一直都是司令的地盘。现在,他的地盘上出现了全副武装的中国警察,这让司令很不开心。

“他们的刀使得怎么样了?”女人斟上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缓缓推向韩啸天。

“他们本来就是使刀的高手,我只不过是……给他们指点一下有效的攻击部位。”韩啸天端起茶杯,深嗅茶香。

“刀比枪好,没有声音……让他们去做就好,无须我们露面。”女人浅浅地抿一口茶,“你自己的事,进展如何?”

“有些麻烦……”韩啸天迟疑片刻,“我需要枪。”

“这个……早就准备好了,跟我来。”

女人引领韩啸天穿过厨房后面的一条甬道,进入一个地窖。地窖里的木架上横放着橡木桶,还有横放或倒放着的葡萄酒瓶。不用细看,韩啸天知道那些酒都是极品。

“大老板的酒。”女人衣袂飘飘,穿行在酒架之间,“大老板来这个静修所喝酒,还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别说来这边喝酒,就是在那边,喝酒也索然无味了吧?”

韩啸天没有吱声。

走到酒窖最深处,女人摁动酒架上一个外人根本不可能察知的按钮。一面酒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壁橱。壁橱里挂着十几把长枪、短枪,堆放着各种子弹、手雷、炸弹,还有消音器、瞄准镜、红外夜视仪等各种战术装备,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军火库。

“我对您没有秘密,韩先生,因为我非常敬重您。”女人不看韩啸天,而是盯着壁橱里的武器。

“谢谢!”韩啸天说。

“枪,有的是,但不能给他们用……”

韩啸天当然明白她说的“他们”是谁。

“但是韩先生您可以随便用。”女人突然回头,冲着韩啸天嫣然一笑。

韩啸天怦然心动。这样的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吧?但他立即在心底提醒自己:切不可心猿意马,她可是勐巴撒的女人。

第六章

特警训练基地有一个全国独一无二的“轮胎房”。所谓“轮胎房”是一处钢架结构,铁门钢壁,占地面积数百平方米的仓库式建筑。室内用四万多条废弃的汽车轮胎堆积、分割出若干训练区域,模拟教室、银行、超市、街角等场景。场景与场景之间,是迷宫般的通道,无论是通道两侧,还是模拟场景的四壁,都是轮胎。实弹打到轮胎上不会反弹,因此,“轮胎房”用于实弹模拟训练,以锻炼队员们的勇气、胆识和反应能力。

我和高远组成二人小组,持“格洛克17”自动手枪,每人携带四个弹匣,进入轮胎房进行实弹模拟训练。每一处场景都竖有画像标靶,根据标靶的面容、衣着稍加判断,就能识别出是“人质”还是“劫匪”,我们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击毙“劫匪”,如果误伤“人质”,任务即告失败。

这种训练,对我和高远来说都是小儿科,更何况现在是二人小组,我俩的配合,从公安大学时代开始就堪称天衣无缝。问题是作战习惯。

我们娴熟地采用交替掩护战术,穿越通道,抵达目标场景。甚至不需要战术手语,我们俩使用背靠背战术,高远踢开“教室”、“超市”的门,他前行,我殿后。“啪啪啪……”每一次,我对“劫匪”只打三发子弹;每一次,我绝对不会打光子弹再换弹匣,确保换下来的弹匣里至少还剩一发子弹,另一方面,只要枪膛里还有子弹,我的枪就不会出现空仓挂机状态,用不着复位和重新上膛。

而高远,每一次都恨不得把弹匣里的子弹打光,每一次都要空仓挂机。高远是“猎枭”的队长,如果连他都不按我的训练要求去做,我还怎么要求其他队员?目前正在实弹射击,我不可能批评他。可是,看着高远每一次都扔掉空弹匣而不是收起来,我就恨得牙痒痒!

打完最后一个场景,我们就可以到达出口。这时候,高远又一次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他伸手到防弹背心的弹袋里去掏弹匣。我看到他的表情刹那凝固——弹袋里空空如也,他的弹匣打光了。

正好轮到我前进,他掩护,我用战术手语示意,立即给我提供火力支撑。我连骂他的话都想好了,只要一出轮胎房,我会当着其他队员的面,劈头盖脸,不給他留一点儿面子:“因为你打光了子弹,所以,我往前运动的时候,敌人开枪,你无法压制敌人的火力,我挂了!我挂了,你也必挂无疑!”

我正准备“冒死”朝下一个场景运动,高远用手语示意我少安毋躁。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重新与我形成背靠背的战术队形。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子弹打光了,靠着我还有什么意思?”

高远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至少,我可以替你挡住背后的子弹。”

我心里不由得一颤。一声长叹,我从弹袋里掏出一个弹匣递给他。“那你就多挡一会儿,我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快。”

支队长和周政委同意了我的请求,让我搬出招待所,住进大象突击队的宿舍楼,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我原想和大家一样,住两人间,干脆跟高远一块儿住,哥儿俩也能多交流交流。转念一想,高远本来跟彭健住一个房间,如果我非得跟高远一起住,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儿住宿都要重新安排,想想也就作罢。

洗漱之后,我换上作训服,面对镜子整理好警容,下楼去田径场。穿过楼道时,我发现所有队员的房间都已空无一人,应该都去晨练了。

晨曦洒满田径场,碧绿的草坪,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线条,跑道上的特警队员就像一个个音符飘荡在五线谱上。我看到高远在做变速跑和折返跑,李鲤在慢跑,国子豪和金涛一边并肩小跑一边开心地说着什么,冯振华面对太阳升起的方向静立,微闭双眼,吐故纳新,彭健和范尚文在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高远穿的是黑色特警T恤,警训裤;李鲤穿一套白色运动服;国子豪和金涛穿的是半袖T恤加短裤的警体训练服;冯振华身着棉布圆领衫;彭健和范尚文穿的是篮球背心和大短裤……每个人穿的鞋也不统一,除了高远穿着战靴,其他队员穿的都是各种运动鞋。

在组建“猎枭”小队之前,他们这些老队员的晨练大抵是这样,自行选择项目和运动量,没有什么固定的科目和训练要求,更没有统一的着装要求。这是我一直想要改变的。

我需要集合队员,我可不想吹哨子,我也没有哨子。我看了看队员们的方位,选择好路线,朝他们跑去。跑过冯振华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跑过李鲤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我追上高远,同样拍拍他的肩膀,对每一名队员都发出简洁的口令:“主席台前,集合!”

高远叫一声“好嘞”,发足狂奔。这是要跟我较劲呐,我大步流星追上他,和高远一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并肩冲到主席台前。

队员们很快集合完毕,高远入列,站在排头位置。列队以后,队员们五花八门的衣着,顿时显出滑稽可笑,就连队员们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战士们!”

队员们立正。我下达“稍息”口令,宣布规定:“从今天开始,每天的晨练必须按战术要求全副武装,携带长短枪支,长、短枪各四个实弹匣,水壶必须装满水,每个人必须跑足五公里。”我停顿片刻,环视众人,“二十分钟,按我刚才的要求,在这里集合!”

高远刚要张嘴说什么,我一声断喝:“高远!”

高远本能地回答:“到!”

“你负责落实枪械和弹药!”

高远只能回答:“是!”

我下令“解散”,朝枪械库跑去,高远追上我,小声问:“有这个必要吗?大家都是老队员……”

我想了想回答他:“不仅仅是体能训练的问题。”

“好嘞!您是教官,您说了算。”高远超过我,朝前跑了。他的声音里有一股子怨气。

十九分钟后,所有队员和我一样,穿上了防弹背心,戴上了头盔和作战面罩,携带全套作战装具和弹药,列队完毕。我一声令下,大家成两列纵队开始跑步。

不知什么时候,支队长出现在看台上,警犬巴赫端坐在他的身旁,和支队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这一小队奔跑的特警。

队伍跑出不到一百米,高远就开始加速,很快就领先队列。一边跑他还一边回头大叫:“快!快!”

我命令队员们:“保持节奏,保持队形!”

队员们沉默地服从我的命令,队列保持着固定的速度,战靴踏响跑道,脚步声整齐地“咔咔”作响。台上的支队长一挥手,早就兴奋不已的警犬巴赫冲下看台,追上我们的队列。

高远朝前冲出约二十米,发现无人听从他的命令,掉头迎着队列跑来,跑到我身边时,他转过身倒退着小跑:“教官,不是这样的跑法吧?我们得要速度,越快越好……”

我沉声下令:“高远,入列!”

高远摇摇头,一转身,加速朝前冲去:“你那是新兵的跑法,不是特警的跑法!”

我注意到队员们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教官和队长的意见不统一,他们有些无所适从。我再次下令:“保持队形,保持节奏,谁都不许脱离队列。”

队员们默然服从我的命令,全副武装的小队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稳稳地踏着红色的跑道,坚实地朝前移动。

高远已经领先队列约一百米。警犬巴赫像是要跟高远赛跑,一路狂奔追上高远。跟着他跑出几十米之后,突然停下,仿佛思考了片刻,继而掉头朝队列跑来。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啼笑皆非——巴赫加入了我们的队列,保持着与队列一样的速度,补上了因为高远脱离隊伍而留下的空缺。

高远放慢了脚步,很显然,他在等着我们。队列追上高远,他不动声色地回到队列中,警犬巴赫乖乖地给他让出位置,跟在队伍的最后边,依然和队列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俨然就是我们小队的一员。

田径场的跑道每圈四百米,十二圈半跑完,队员们再次列队,巴赫居然加入了队列,昂首挺胸地端坐在队列末端。

“高远!”我一声断喝。

“到!”

“你有什么意见?讲!”

“没有!”

“好!今天我不会批评你,因为你们有你们的训练方式。但是从现在开始,大家必须按我的方式训练,不管有没有意见,必须服从命令!我们是一个团队,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最后一条,还是服从命令!速度是团队的速度,战斗是团队的战斗,胜利是团队的胜利!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名战友,更不允许任何人脱离团队!所有人,明白?”

队员们齐声回答:“明白!”

警犬巴赫和大家一起,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隶属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阿尔法”特种部队,是一支承担反恐作战、解救人质与处理公共危机事件的特种部队,与美军“海豹”突击队、“三角洲”部队齐名。

“阿尔法”特种部队这次到访的代表一共五人,领队叫瓦西里。访问团观摩了我们的直升机与摩托车协同配合抓捕、反劫机、反劫持公交车、“要人”解救、丛林捕歼等科目的表演;瓦西里向我们介绍了“阿尔法”的队员选拔机制、主要训练特点以及若干成功战例。他们对我们的“轮胎房”很感兴趣,主动提出要跟我们在“轮胎房”里交流交流。

这就是比武呗。我们派出李鲤和冯振华组成一个两人小组,给他们演示“轮胎房”的功能和我们设计的“交流”方法。瓦西里一个劲儿地摇头。通过翻译我们才明白,瓦西里认为人形标靶的设置不合理,他说,在实战中,恐怖分子常常伪装成平民,不能依靠外貌、衣着、年龄和性别来判定谁是人质、谁是恐怖分子。

我对此深表赞同。但是,不用人形靶,怎么打呢?

瓦西里提出了一个新“玩法”:所有的靶标都不再有“脸”,目标就是一根靶杆上贴一张白纸。白纸上打印出简单的算式,加法或者减法,计算结果为偶数的,就是人质,计算结果是奇数的,即为劫匪。队员进入预设场景之后,必须在三秒之内作出判断,决定是否开枪。如果判断失误,误断的队员即被劫匪所“杀”,误杀人质与损失警员均属失分。比如,标靶上写着13+3,答案是16,偶数,这是人质,不能开枪,要将靶杆放倒,表示人质已被解救;标靶上写着10-5,答案是5,奇数,这就是劫匪,必须立即开枪击毙,如果三秒之内没有开枪清除目标,就要扣分。

双方商定,各派四名队员进行交流。抽签的结果是我们先上,“猎枭”小队派出的是彭健、范尚文、国子豪和金涛。

“轮胎房”里安装有多个摄像头,整个空间实现视音频全覆盖,队员们在“轮胎房”里的行进路线、火力配置、战术动作以及处置方式和结果,多画面多角度实时传输到房外的大屏幕上,一目了然。“猎枭”采取的战术是:四名队员分成两个二人小组,分别沿不同的路线,交替掩护搜索前行,每个小组负责一半搜索区域,清除所有场景目标后,两个小组在出口会合。

这种战术的优势是速度快,弱点是兵力和火力比较分散,一旦出现伤亡,相互救援和火力支撑比较困难。

国子豪和金涛一组,负责左半场的清剿。他们遇上的第一个场景是“教室”,预设情况是劫匪劫持师生。金涛踢开房门,国子豪掩护其后背,室内有四根靶杆贴着白纸,这意味着四个目标,其中有“人质”,也有“劫匪”。

两人的目光迅速扫过标靶。金涛在低声说出“9-6”的同时,三声枪响,标有“9-6”字样的白纸靶被打碎。国子豪低声说出“3+5”,旋即扑上,将靶杆摁倒。

“9+5,人质!”金涛一个漂亮的前滚翻接近标靶,将靶杆摁倒。几乎与此同时,国子豪的枪响了,标有“4+11”的标靶被击中,三发子弹在白纸标靶上只留下了一个弹孔。

从踢门到击毙两名“劫匪”,解救两名“人质”,金涛和国子豪的动作一气呵成。接着,他们运用战术动作撤离房间,沿巷道向下一个场景搜索前进。

右半场的搜索清剿任务,由彭健和范尚文负责。范尚文撞开房门,进入“候车室”场景,这里同样有四个目标,两名“劫匪”,两名“人质”。他们采取的战术是同时开枪,分别将两名“劫匪”击毙,继而交替掩护,营救“人质”。几声枪响,“劫匪”被击毙,“人质”被按倒。

左半场的金涛和国子豪已经清除了第二个场景的目标,完美过关,采用背靠背战术队形,迅速接近出口。这时,范尚文和彭健进入右半场的第二场景——“银行”。

彭健踢开房门,范尚文举枪进入。屋内有四个标靶。看到标靶上的算式“19-9”,范尚文愣了片刻,低声咕哝:“0?偶数?奇数?”

迟疑之间,三秒已过,范尚文的头盔上冒出黄烟,这是警员已被劫匪“击毙”的信号。范尚文发愣的同时,彭健已经开枪两次,第一次用步枪,标有“8+5”的标靶中弹三发;接着就地翻滚,长短互换,用手枪击中标有“7+6”的标靶。室内“劫匪”被肃清,彭健一跃而起,将标有“19-9”以及“7+7”算式的两个标靶放倒,拍拍仍在发愣的范尚文的肩膀:“哥们儿,你挂了!”

“轮胎房”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的高远一声长叹,李鲤情不自禁地一跺脚。支队长和周政委都不动声色。

轮到“阿尔法”出场了。

除了领队瓦西里,“阿尔法”访问团的其他四名队员全部上阵。他们穿着牛仔裤、战靴、T恤衫,套上防弹背心,戴上头盔、战术面罩。他们的验枪动作很熟练,显然对我们的“95-1”式自动步枪和国际名牌“格洛克17”都非常熟悉。

我和高远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对世界各国各种枪械的熟悉程度,很可能是我们中国特警的短板。其他国家特种部队使用的主力武器,我们大多只在图片和视频上见过,连实物都没碰过,更不用说分解组合、实弹试射了。

“阿尔法”的每名队员都领取了四个步枪弹匣和四个手枪弹匣,子弹都是压满的。我又看看高遠,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想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看看人家,哪怕只是训练,携弹量可一点儿都不含糊。

“阿尔法”采取的战术跟“猎枭”完全不同,四人协同,不再分组。这种战术的优势是人员、火力集中;劣势是整体推进速度慢,设置的场景必须逐一清除。

他们首先进入“教室”场景。“阿尔法”队员手法异常凶狠,一人踢门,其余三人几乎同时开枪,“1+8”、“11+2”……计算结果为奇数的标靶都被打碎。

“阿尔法”的战斗风格跟高远很接近:步枪都是打点射,手枪几乎每次击发都打光弹匣里的子弹。针对一个目标,步枪至少打三个以上点射,也就是说,每次击发耗弹量都在十发左右,而且对同一个目标绝对不止一名射手射击。每一个代表劫匪的标靶,包括靶杆,都被他们打得稀巴烂。清理目标后,不管弹匣里的子弹有没有打完,“阿尔法”队员都要更换弹匣,用过的弹匣随手扔在地上,根本不会去捡。

伫立在室外的大屏幕前,高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想高远的意思是:你看看人家打得多狠!

“阿尔法”四名队员进入“超市”场景,又是一片枪声暴响,标有“4+11”、“15-6”等算式的标靶被暴风雨一般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他们推进缓慢,但是凶狠有力,四个人犹如一个浑身带刺的铁球,缓缓沿巷道滚动。

接着,他们进入“候车室”场景。大屏幕上显示,标有“11+5”算式的标靶被一串子弹命中。范尚文挠了挠头,低声说:“11+5,16,偶数啊,这是人质吧……他们杀了人质?”

彭健伸手拍了一下范尚文的后脑勺:“现在你会算了,早干吗去了?”

范尚文委屈地申辩:“刚才我那数,19-9是0嘛,0是奇数还是偶数?”

彭健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19-9是10,不是0,10是偶数,猪脑子!”

大屏幕上,可以看到“阿尔法”四人小队根本不受误杀“人质”的影响,清除“候车室”场景之后,他们恢复那种“带刺铁球”般的搜索队形,逼近最后一个场景——“银行”。仍然是一人踢门,另外三人同时开枪暴射,标有“3+12”、“7+10”、“18-11”等算式的标靶被打得千疮百孔。最后一个标靶上的算式是“13+7”,枪声戛然而止,名叫伊凡的小伙子径直上前将标靶放倒,“人质”获救。

支队长率先鼓掌,向“阿尔法”的领队瓦西里上校表示祝贺,通过翻译对瓦西里说:“你们打得很漂亮,让我们大开眼界。”

“不不不,你们的表现更精彩。”瓦西里举起右手,比画成手枪的样子做射击状,“砰砰砰,每次只打三发子弹,冷静,精准,了不起!”

支队长笑着说:“你们打得更有气势,对恐怖分子具有更大的威慑力。威风!霸气!”

瓦西里连连摇头:“我们杀死了一名人质,这简直就是愚蠢!愚蠢!”

我和高远相视一笑,这算是平手吧?高远笑得有些苦涩,我知道,未能完胜“阿尔法”,他多少有些遗憾。

当天晚上,我们在特警训练基地食堂设宴款待“阿尔法”访问团。公安部、省公安厅的领导以及支队长和周政委陪同“阿尔法”的领队瓦西里上校和他的四名队员坐主桌,我和“猎枭”的七名队员,还有两名省厅工作人员坐副桌。

主桌气氛热烈,宾主相谈甚欢。我们这桌不喝酒,而且大家都很懂规矩,无人高声谈笑,以免喧宾夺主。

俄罗斯人喜欢喝酒,无酒不欢,特别喜欢中国的高度白酒。“阿尔法”的来访队员中有一位叫奥斯特洛夫斯基,我在俄罗斯学习交流期间,曾和他搭档参加过反恐演练。我们一见面就热烈拥抱,我喜欢叫他“保尔”,因为中国人都熟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的主人公就叫保尔。

此时,保尔已经有些醉了,端着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这桌走过来,看样子是打算向我们敬酒。我们端起杯子,礼节性地站起身来。因为曾在俄罗斯接受训练,我能说一些简单的俄语,正准备给大家作介绍,保尔却对我们的杯子产生了兴趣。

“杨,你的杯子为什么比我的大?”保尔问我。

队友们听不懂俄语,茫然地看着我。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保尔拿过我的杯子闻了闻:“杨,你们喝的不是酒,是水!”

我把他的话翻译给队友们,大家都有些尴尬。范尚文嘀咕:“我们从来不喝酒。”

虽然没有翻译,保尔却像是明白了范尚文在说什么。“啊哈?不喝酒,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中国的兄弟们,你们的生活很没有意思,你们……小绵羊……”

保尔这段话是用结结巴巴的中文说的,来中国访问之前,他们应该接受过中文强化训练。

“猎枭”的队员们不乐意了,范尚文忍不住说:“你们厉害,打死人质,眼都不眨一下。”

保尔听懂了“打死人质”这几个字,在“候车室”场景中,乱枪打死“人质”的正是这个保尔。保尔盯着范尚文用俄语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

大家都盯着我,我只得把保尔的话翻译过来:“他说,打死人质顶多是犯错误,顶多是不让他继续做上尉——保尔的军衔是上尉,就算上军事法庭也好过被恐怖分子打死。他还说,他打死了人质,也打死了恐怖分子,不像你们,被恐怖分子打死了……”

在我翻译的过程中,保尔仔细聆听,不时点头。当我翻译到“不像你们,被恐怖分子打死了”的时候,他把酒杯交到左手,右手比画成手枪,笑嘻嘻地冲着范尚文“砰砰砰”,那意思分明是:“就是你,你被恐怖分子打死了。”

范尚文气得说不出话来。保尔感觉自己占了上风,搂住我的肩膀用俄语说:“酒,生命之水,你们要学会享受生活,一个不懂得享受生活的男人绝对不是一个好战士。”

伏特加在俄语里的原意就是“生命之水”,传说最早是教士们酿制出来用于消毒的。我想跟他说:“能够喝而不喝,这叫控制。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和冲动,这叫境界。”但这句话太复杂,我无法用俄语表达。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的兄弟们居然不懂。”大概是觉察到大家都有些不高兴,保尔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拍拍我的肩膀,转过身,看样子是想回到主桌。经过其他队员的时候,他突然站定,左脚蹬地,右腿瞬间举到头顶拉出个“一字马”,简直就是中国武术的经典造型。

连我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保尔还有这一手。看来,“阿尔法”的日常训练内容包罗万象啊。转眼间,保尔收腿,望着范尚文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句中文:“花架子。”

尽管保尔的发音不准,但大家都听明白了。范尚文忍无可忍,一声冷哼,伸左手从桌上拿起一双竹筷子,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铁,猝然击向竹筷,筷子就像被利刃斩断一般,“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这个有意思。”保尔对范尚文刚刚露的这一手“指刀”大感兴趣,他绕过桌子,朝范尚文走去。

范尚文迎着保尔,像一座铁塔。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高远一声断喝:“尚文,坐下!”

说话的同时,高远一跃而起,挡在保尔和范尚文之间。保尔突然起脚朝高远踢去,高远出腿,在空中截住保尔的腿。

我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主桌的注意,支队长和瓦西里带着翻译走了过来。支队长瞪着高远:“你们干什么?”

瓦西里也斥责保尔又喝多了,保尔急忙辩解。我凝神细听,大概明白了保尔的意思:这些中国警察的武术很厉害,他们的武术是用于实战而不是表演的,和这些中国警察交流武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原来这小子没喝多啊,他的头脑很清醒。

瓦西里像是听取了保尔的意见,他通过翻译向支队长提出建议:这次来访,还没有与中国同行交流武术,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支队长爽快地说:“好啊,那我们到训练馆去交流交流吧。”

瓦西里又是连连摇头,提议双方各派一名队员,就在餐厅“简单交流”一下,他说,交流完了,还要继续喝酒。

按照瓦西里的提议,支队长叫人从警体训练馆拿来木刀、木剑和护具。桌椅搬开,餐厅腾出一块空场。“阿尔法”派出的是最年轻的队员伊万。高远目光扫视自己的队员,冯振华上前一步:“我来吧!”

伊万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酒似乎喝得并不多,他穿上护具后,拿起一把木质日本武士刀。冯振华也穿戴好护具,手持木质中国长剑,朝伊万拱手行礼,伊万回以日本剑道的鞠躬礼。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凝神对视。

伊万按日本剑道的标准攻击姿势,双手将武士刀高举过头;冯振华负剑而立,神闲气定。两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伊万眼中杀机暴现,猝然出招,一刀砍中冯振华持剑的右肩。小伙子英俊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意,表情突然僵硬。因为他突然感觉到颈部的一丝凉意。

原来,冯振华在被伊万砍中右肩之前,已經闪电般地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此刻,冯振华左手剑的剑刃正搭在伊万的脖子上。

在场的全是中俄特警精英,所有人都看得很明白,双方仅此一招,胜负立判:伊万砍中冯振华的右肩,不至于让对手毙命当场;冯振华切断的是伊万的颈动脉,血流五步,伏尸一人。

伊万手中的木质武士刀锵然落地。冯振华剑交右手,剑尖斜垂指地,对伊万抱拳:“承让!”

伊万面对冯振华深深鞠躬。

瓦西里上校非常激动,疾步走到餐桌前,一手抓酒瓶,一手拿酒杯,猝然想起中国特警队员是不喝酒的,转而抓起矿泉水瓶子,将两只玻璃杯倒满。瓦西里将一个杯子递给冯振华,通过翻译告诉他:“你让我们看到了东方智慧的精髓,让我们懂得了什么叫以静制动,什么叫后发制人,让我们干一杯……”

冯振华朝瓦西里举起玻璃杯:“谢谢!我们中国人有句名言,叫做上善若水。”

听完翻译,瓦西里竟然用结结巴巴的中国话说:“这个我懂,中国人的最高境界,以柔克刚,不战而屈人之兵……来,我们干杯!”

“干杯!”

(未完待续)

啄木鸟 2018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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